看着人家一家三口,王阿姨自然不好多留,便找個理由說要回家一趟拿東西,就溜了。
吳玥坐在病床頭旁的椅子上,喂夏知景喝粥,夏緻坐在病床尾上,見縫插針地叨叨着。吳玥基本不搭理他,都是夏知景嗯嗯哦哦點着頭回複。說得無非是,他又發現了那裏有家好吃的餐廳,它的招牌菜是什麽,它應該是怎樣做的,原材特殊在那
夏知景知道,此時的爸爸是反常的,他從來就不是話多的人。雖然他一直是個吃貨,愛在城市的小街小巷覓食,那也是以前一家三口最快樂的時光。後來,他也總會抽時間去研究烹饪,所以說到自己的愛好時肯定會話多,這是人之常情。
可是反常的問題在于,每一道菜的結尾他都必定來一句,我們一家人找個時間一起去嘗嘗看吧。
夏知景不禁感慨,這就是真實的中年男人啊!壯年時所有的趾高氣昂都被放下了,變成了極其普通甚至帶了卑微之感的人了。就算在家人面前,而自己一直以來是所謂的一家之主,也放下那股傲氣了。
夏知景很不地道地想到那句話,世道輪回,蒼天何曾放過誰。不過,說實在話,抛開看好戲的心情,夏知景覺得這樣的爸爸是真正接地氣且可愛的。如果早幾年這樣,該多好。
想到這,是惋惜的,可是25歲的夏知景也是清醒的,“如果該多好”這樣的句式,是成長常态,是生活常态。
世間的後悔,存在于各個年齡段裏,少年的後悔,青年的後悔,壯年的後悔,中年的後悔,老年的後悔。年紀越大,後悔越不可彌補。
夏緻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可是他不死心。在彌補後悔面前,沒有誰會甘願死心的。
夏知景有意無意地注意着他們倆的表情,她看到爸爸雖然一直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可是餘光總是瞥向母親,渴望得到她的回應。而母親呢!不回頭,不看他,不應和。相對于父親那股熱情勁,她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冷淡甚至冷漠的。
夏知景想,“一家人”這樣的字眼落到母親耳裏,肯定很被她鄙棄吧!她不再是當初那個身爲他妻子的卑微之人了。她做回自己了,她重新長出她亮麗的羽毛了。
更何況,較真地講,現在的他們還可以稱爲是一家人嗎?夏知景是打上大大疑惑的。她和母親是,她和父親也是,可是母親和父親早已經不是了。
夏知景忍不住思忖着,難道父親想要複合,而且想要把自己當成最大的王牌去打?
想到這裏,夏知景甚至覺得,父親是極其幼稚的,母親那個人他還不懂嗎?她決定的事情,不管被動還是主動,都是沒有回頭路的。不過,反念一想,父親也是無計可施啊!所以,沒辦法的辦法也是辦法啊。
或許,他抓緊的一點是,在母親的價值排位裏,所愛之人永遠都是在首位,什麽夢想或事業,都得讓位,甚至她本人自己。
所以,父親那裏是幼稚了。
就算他老了,願意放低姿态了,他也一直是那個在商場上沉浮過的人,老奸巨猾的。
夏知景覺得真的有點腦袋疼,昏迷了那麽久,醒來就開始用腦了。或許,直接全部失憶才是最好的結果,就不用面對這些了。
身爲子女,夾在父母之間,有時候真的很難。
夏知景知道,如果是以前,自己會很樂意幫忙煽風點火的,她需要一個家,不管那個家是否隻是軀殼。可是,現在不太願意了,因爲好像隐隐約約地知道,真正的家不僅僅是表面上的完整和和睦的。而是圍着飯桌一起吃飯的人有說有笑,甚至互相取笑,是
夏知景突然被腦袋閃過的畫面告知着什麽,可是又一下子被糊成整片白。
這樣的時刻挺頻繁的,所以身體終究還是不太願意失去那些記憶的,對吧?一直也在見縫插針地出現,卻被擠掉。
夏知景想,自己還有好大一個洞得去填補呢!父母自有他們的打算和想法,就不摻和了。作爲子女,隻能尊重他們的選擇。
突然手機響了,是夏緻的手機。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是下意識般地看向夏知景,而後看向吳玥,眼神裏甚至帶了閃躲,他說,“我先去接個電話,一會就回來。”
夏緻走到病房外,下意識地握緊手機,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人名——郝湉。
夏緻是緊張的,他沒有想到,人到中年,見過那麽多世面了,經曆無數風風雨雨了,可是竟然更容易緊張了,多麽諷刺。
接通電話,那頭說,“喂,您好!夏伯伯,我剛剛接到他的電話了。他讓我們不要擔心他,他沒事的,也不會想不開的,他隻是需要時間和獨處,需要自己一個人去接受這些。”
夏緻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皺了眉頭,心裏是怪罪他的不理智的,可是一想到發生那樣的事,任誰都理智不了的吧!
歎了口氣,然後問,“那他有說他現在在哪裏嗎?”
電話那頭的郝湉,語氣是低沉的,他說,“沒有,他不願意說。夏伯伯,他這人就這樣,一直以來,不管發生什麽事,他都需要自己一個人去接受,而不願被告知。這對他來說很重要。”
猶豫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夏伯伯,我相信楊今宇,他知道他不是一無所有的,他知道他還有小景,他一定會回來的。”
夏緻已經走到醫院的休息大廳了,一邊點頭一邊說,“嗯,目前也隻能這樣等他了。”
剛走到椅子旁坐下,就聽到旁邊捧着手機看視屏的年輕女孩對另一個女孩說,“你說他得多難過啊!媽媽出了車禍,搶救了那麽久可還是離世了。那期間還得繼續錄制着一檔節目,後來實在撐不下去了,退出節目還有取消了原本定在今天的演唱會。可是,這些都有損了投資方的利益,結果又惹上了糾紛,你說,爲什麽老天爺爲什麽對他那麽殘忍,他做錯了什麽”
說到最後,那個女孩是哽咽着哭了,“我媽媽住院,隻是小小的病,我都好難過,可是他”
電話裏頭的郝湉繼續說着,“夏伯伯,給他時間和空間,讓他自己完全去接受,他就會回來的。所以,我還想說,你不用特意找人去找他,他沒事的,他隻是需要一個人好好想想,他就這樣一個人。”
可是電話這頭的夏緻根本就沒有聽進去了,他聽進的都是那個女孩的話語。
“對了,小郝,那些賠償的事,進展到哪一步了?”
“紀先生的辦事效率很高,弄得差不多了,而且象與舟在紀先生的幫助下,也重新整合得差不多了,慢慢地重回正軌。夏伯伯,真的真的非常謝謝您,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我們都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去。等我這些全都弄完了,我一定登門拜訪您。”
“好,等小楊回來,你們一起來。對了,如果他有跟你聯系,你跟他說,小景醒了。”
郝湉聽到這個消息,一時反應不過來,愣住了。而後,竟然發現自己落淚了,總算醒了,總算醒了
快速抹掉眼淚,回應說,“小景她終于醒了。好,好,我會跟他說的,他一定會高興壞的。”
夏緻猶豫了一下,覺小景缺失部分記憶這件事還是暫時不要說。
那個女孩靠在另一個女孩的肩膀上,輕輕抽搐着。安慰她的女孩說,“他可是楊今宇,全宇宙最孤獨的王,他不會被打敗的。他說過,孤獨的人最強大。他會好好的。”
那兩個女孩應該隻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跟那年在自己面前哭喊着要斷絕父女關系的夏知景一樣大。這個年紀的女孩,都還沒能找到正确安撫自己的方式。小小的翅膀,要開始承受風雨了。
夏緻輕輕拍了那個女孩的肩膀說,“小姑娘,都會過去的,都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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