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景再次醒來的時候,房間光線昏暗,遮光的窗簾被拉上了。
她就那樣直直地,盯着天花闆看,一邊想着那些短信,想盡量地理清事件的來龍去脈。雖然記憶并沒有恢複,但是人物的對應關系和事件的發展,夏知景已經大概都清楚了。
阿宇是楊今宇,是一位歌手。蘇姨是楊今宇的媽媽,是蘇姨和自己一起出的車禍,是在首都出的車禍。
自己和楊今宇是在鲸島認識的,在那裏相處住了一個多月後,楊今宇是先自己一個人從鲸島飛往首都錄節目的。而自己和蘇姨先去了上海,再從上海去的首都,是在出機場後發生車禍的。
而蘇姨,在搶救了一個多月後,離世了。
雖然不知道,也記不清,蘇姨是怎樣的人,但是從那些短信裏,夏知景隐隐約約猜出,自己和蘇姨的關系,是非常好的,而且好像經常站在同一戰線上欺負楊今宇。
那樣跟自己親近的一個人,就這樣不在了,在自己還意識不清的時候,親近的人,就那樣悄悄地永遠離開了。而自己卻記不起她的模樣,甚至像從來都沒有遇見過一樣。這樣的事,多麽讓人絕望。
而楊今宇呢!他做傻事了
關于他,夏知景潛意識裏是知道得更多的。
夏知景知道,他是本質極其堅韌的人,對自己要求強大且鄙夷自己懦弱的人。這樣的他,得多絕望才會做出那樣的傻事
很心疼很心疼他,可是,夏知景也在心裏告訴自己,不可以再爲那份心疼而哭泣了。
他是誰啊!他是楊今宇啊!
他要的不是别人可憐他的眼淚,他要的是信他的人,給他堅定眼神。
隻有小孩子氣的心疼才會哭哭啼啼,大人真正的心疼,是要憋回眼淚,然後站在他身後告訴他,别怕,我在呢。
所以夏知景沒有再哭了,隻是輕輕地緊擰着眉頭,狠狠地咬着嘴唇。
不會再哭了,不是因爲剛剛那場大哭,已經把淚水抽幹了。而是因爲,夏知景不再是三個月前的夏知景了。
現在的夏知景,是那個差一點就死掉,但卻沒有死掉的夏知景了。也是那個,在生死泥潭裏沉陷過,卻最終把自己變成植物重新長出來,再見空氣,再見陽光的夏知景了。
并不是說,這樣的夏知景,被摧殘得很容易把生活的泥潭當成命數當成歸屬了,然後就很認命地,把自己甘願堕落成泥潭底下腐爛的屍骨。而是,不得不把自己變成植物,那樣泥潭才能是沃土和養料,才能繼續安穩甚至強大地活下去。
這是一個人的成長裏,最重要的一次質的轉變。
從此以後,身上的刺都會變成堅硬的殼。
刺,有時隻會傷害到自己和他人而已,而殼是可以保護自己和他人的。
一直那樣安靜躺着的夏知景,突然像隻受了驚吓的野獸,警惕,憤怒,歇斯底裏地喊着,“阿宇,你這個大蠢蛋,我當然願意等你啊!”
她的目光,此時是把閃着光的匕首,兇狠地刺向所謂的命運。
一直站在窗簾前想着剛剛王阿姨跟她說的那些話的吳玥,被驚吓到了,轉過身面對夏知景時,身體甚至還微微顫抖着。而在廚房裏做飯的王阿姨,聽到聲音後也就匆忙地往房間裏趕。
她們看了彼此一眼,再看向夏知景,此時的她并沒有什麽異樣,隻是安靜地躺在那裏,他們都不知道此時該做些什麽,兩人面面相觑。一會,吳玥示意王阿姨說沒事,去忙吧!自己會安撫好她的,王阿姨便回廚房做飯了。
吳玥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夏知景沒有看她,隻是眼神空洞地繼續向上望着,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很平靜。
這樣的夏知景,讓吳玥覺得,剛剛的撕裂,隻是自己的錯覺而已。
吳玥輕輕地在一旁躺下,朝向夏知景。就算光線昏暗,吳玥也能清楚地看見她眼角的光,那是忍着不願落下的淚水。
“小景,想跟媽媽說會話嗎?”
夏知景依舊不做任何反應,她覺得很累,沒有絲毫力氣一般,不想開口,不想眨眼,甚至不想呼吸。
多可笑,竟然覺得呼吸也費勁,可是呼吸是爲了提供能量的呀!
過了好一會,夏知景速度很慢語氣很輕地說,“媽媽,你見過他了嗎?”
夏知景沒有說他是誰,可是吳玥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
“見過了,一個多月前,那時還在首都的醫院。”
吳玥原本還想說些什麽,可是轉念想想,還是讓她自己問,然後自己再回答吧!
這樣的心情,每個陷入愛情中的人都會有的。
雀躍,期待,然後又不可避免地,有點小小的焦慮。
真正的愛,總會希望得到最親的家人的祝福的。
二十幾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的。第一次帶夏緻回鲸島的那晚,自己抱着母親,一遍遍地問,一遍遍地确認。得到母親肯定的回答時,還不滿足,還想知道爲什麽覺得好,到底好在那裏呢?
明明自己已經認定了的,可是還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從旁人的角度再确定一遍。
“媽媽,覺得他怎麽樣呢?”
夏知景終于轉動了身體,朝向吳玥的方向,看向她的眼睛裏,滿是期待,也有那麽一絲絲的不确定。
吳玥伸手理了理夏知景額前散落的碎發,滿是愛溺地說,“很喜歡很喜歡,想讓他做我女婿那種貪心的喜歡。下次,小景帶他一起回家吧!”
夏知景眨着眼,眼底兜着的淚珠閃着光,一副讓人不得不憐愛的模樣。
終于嘴角微微上翹,“媽媽爲什麽喜歡呢?”
“因爲他看着小景的時候,眼睛像剛剛開瓶的可樂,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讓旁人看了都好生羨慕。”
夏知景起了精神了,身體往吳玥的方向挪了挪,眼裏滿是雀躍,聲音比剛剛大了,語速也快了,眼睛微微瞪大着問,“真的嗎?他看我的時候真的是那樣子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跟我和你爸爸表明心意的時候,眼神一直在你身上,他說不管以後會怎樣,他都要照顧你。”
“那爸爸他怎麽說?”
“你爸爸和我都一樣,都喜歡得不得了,我們都看得出來,他很喜歡我們家小景。而且,他看起來是值得托付的人,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媽媽和爸爸也會放心的。”
過了一會,夏知景才緩緩說着,“可是,媽媽,他現在受傷了,很大很大的傷。”
夏知景依舊強忍着淚水,閉上眼睛接着說,“他受傷的時候,我沒能在他身邊。”
吳玥向着夏知景挪了挪,把她抱住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語氣柔柔地說,“小景,他是森林的獅子王,獅子王受傷的時候,是不願意有旁人在的。王都是獨自療傷的。”
吳玥知道,自己的女兒在自責。
愛着的人,看見對方受傷,總會自責。
“小景,你要知道,因爲是你,所以他隻願以自己最好的狀态出現在你面前。而你呢,就隻管好好地等他,讓他知道是有人牽挂着他的,他不是自己一個人。”
“小景,你要相信他,給他時間,他可以捱過去的。”
一直告訴自己,在對方脆弱的時候,自己一定要更堅強,可是終究還是哭了。
“媽媽,我相信他,一直相信。”
夏知景在心裏默默地說着,大蠢蛋的王,獨自療好傷後,就快點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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