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宋昭儀搬去了思韻館後,重華宮的大門就被重重地關上了。一樣緊閉高門的,還有宮外被摘去了牌子的靖王府。
太子被廢,靖王落罪,朝中的勢力被重新洗牌。皇位上的帝王已到暮年,而如今還有一争之力的皇子隻剩下原先才幹一般卻勤勤懇懇,直到近年才被皇上倚重的六皇子慎王祁斂,和早年掙了一身軍功,在武将和文臣中都有不錯的聲譽,一舉扳倒太子又查治了科舉舞弊一案的七皇子秦王祁政。
所有人心中都在暗自打算,但是又不敢輕易發聲表明立場。
朝堂上風雲暗湧,後宮裏卻是塵埃落定。
德貴妃被降爲妃位,行才人例制,後宮之權徹底回到了太後祁宋氏的手裏。而聖寵,則毫無意外地在孟清歌一人身上。
有的宮人在私下傳言,說這位孟昭儀才入宮不久便鬥倒了德貴妃,怕是往後會飛黃騰達,成爲又一位怡貴妃。而有的宮人則說,皇上雖一直寵着孟昭儀,但也不見給她晉位分,孟昭儀又難以受孕,往後如何還不好說。
流言中心的那位主兒卻是毫不在意這些風言風語,她既不想理那些來巴結的宮人,也懶得去和其他妃嫔說什麽姐姐妹妹的話,每日練舞賞園逗貓,倒是活得自在。
“阮素已經在正刑局自盡了。陳理膳和錢束也都被太後娘娘賜死,不過他們的家人倒都已平安離京了。”從盛甯宮回永安殿的路上,趙晴若聽木錦道。
趙晴若神色淡漠,低低嗯了一句,繼續走着自己的路。她看着道旁隻剩下幹枯枝丫的樹,目光深深。
“算起來,蘇姑姑已經走了塊六年了。桐靈,也去了有三年了吧。”
趙晴若突然道了一句。竹容聞言鼻子不由得一酸。木錦雖然并未和蘇青桐靈相處過,但是也聽于慎和竹容說過這些事,此時聽着趙晴若這一句話,心中也有些怅然。
趙晴若說完這一句,垂下眸子便再沒開口。
待一行人過了轉角,正好在岔口遇上了準備去承乾宮陪祁謹的孟清歌。
“見過郡主。”孟清歌上前問了一聲安,擡眸卻看見了趙晴若眼底隐隐的悲憂之色。
孟清歌以爲趙晴若還在爲重華宮裏的那位擔心着,便道“昨兒重華宮又遞出消息請皇上了,不過皇上到底還是沒心軟去見一見。”
“還有前天宜嫔抱着八皇子去皇上那兒告了周嫔的狀,皇上斥責了周嫔幾句,将八皇子抱去了皇子所讓嬷嬷們去精心照顧了。”
“宋昭儀如今待在偏遠的思韻堂,這兩個人都不用再擔心了。”
趙晴若知道孟清歌是讓她安心,輕輕笑了笑。
她原以爲孟清歌會真的給宋昭儀機會撫養八皇子,但沒想到最後她卻讓宜嫔去截了胡。宜嫔雖然嘴上一直不饒人,但卻是個純良性子。八皇子從小就沒了生母,周嫔養了卻又不上心,如今送去了皇子所,宜嫔再時時去看顧,也好。
想起了宋昭儀,趙晴若腦海中突然閃過當年桐靈嘴角流着血,對趙晴若說她是被宋昭儀哄騙才領她去禦花園的場景,嘴角的笑突然凝滞了。
“我去一趟思韻堂。”趙晴若開口道,也不跟孟清歌道别,就邁開了步子匆匆往思韻堂的方向去了。
孟清歌看着趙晴若的臉色突然暗下來,又見她走了,站在原地有些疑惑。
這個小姑娘這些年在這深宮裏,該是在心裏埋了不少事啊。
……
思韻堂中,宋昭儀呆呆地坐在位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冷風瑟瑟的屋外。
重華宮倒了,宋冠竹一人抵了罪沒有牽連宋家。而她雖然沒有被遷怒,也沒有被降位,但是搬到了這樣偏遠的地方,怕是往後,隻能這樣獨自望着屋外的天了。
她入宮以來,本以爲能榮華富貴,卻發現自己舉步維艱。她早早地放棄了争寵,隻想好好過自己的富貴日子,以爲攀附了一棵大樹,但到最後卻又回到了原點。
這一切,真是個笑話。
宋昭儀正一聲聲地歎着氣,卻見屋外來了人。
“朝雲郡主到——”
宋昭儀見了來人,微微皺眉。
她來做什麽?
趙晴若急急地進了屋。宋昭儀起身請了禮,問道“郡主來我這,所爲何事?”
趙晴若往旁邊看了一眼,竹容就揮手讓宮人們都退了下去。
“如今德妃被禁足,昭儀娘娘遷宮。我想着,終于是有機會來和昭儀娘娘說些舊事了。”
宋昭儀本還有些疑惑,但聽趙晴若是來說舊事的,便明白了。
“郡主,是想問妾身桐靈的事吧?也許還有,歲和香的事?”
趙晴若走上前,眼神冷冷地看着她。宋昭儀卻是笑了一聲,坐了下來。
“聽說郡主已經幫着太後娘娘管理後宮了。妾身倒是沒有想到,當初的趙家小姐,能走這麽遠。”
趙晴若壓下心中的悲憤,開口問道“當初的事,是不是德妃?”
宋昭儀擡眸看她,道“是。”反正那日在太後宮裏,她已經傾數将這些年德妃做的事都告訴了祁宋氏,如今在趙晴若面前,也不用替德妃遮掩了。
“德妃知曉了李司制貪污,換掉了宮人們的熏衣香,正好當時皇後的哥哥送了歲和香進宮,德妃就暗中使人往熏衣香中加了與歲和香相應後能讓人落胎的東西。之後從蘇青生病到郡主用香,都是德妃和當時的鄭掌制安排的。目的,就是讓施嫔落胎,然後栽贓給皇後。”
宋昭儀交代了這些,看着趙晴若憤怒卻并不驚訝的臉色,勾着嘴角道“郡主怕是早就知道了吧?後來鄭司制被罰出宮,郭掌制被撤職賜死,都是郡主安排的吧?”
趙晴若恨恨地道了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宋昭儀不在意她的氣憤,道“郡主今兒來,是想向妾身确認?還是想替桐靈讨命?”
“郡主别忘了,我還是宋家人。你動不了我。”
趙晴若今日來,的确是想來要一個答案。那件事已經遠去太久,她尋不到證據翻案,但還是想要一個答案。
還有,桐靈的命……
趙晴若壓在心中的怒意,揚起了一個微笑,道“昭儀娘娘向來聰明。确實,昭儀娘娘是太後母家的人,但是對于宋家來說,娘娘隻要活着就好了不是嗎?”
“太後娘娘身體欠安,我自是要爲太後分憂。不過昭儀娘娘如今住得偏遠,有什麽照顧不到之處,我先在此給昭儀娘娘賠個不是。”
宋昭儀聽出了趙晴若話中的意思,咬牙道“你敢?你不過是個外臣之女。”
趙晴若笑得更開了些,輕輕地道“昭儀娘娘總是說對了一句。我已經不是當初的趙家小姐了。”
語罷,趙晴若就轉身走了,留宋昭儀獨自陷入恐懼和擔憂之中。
雲層漸厚的天暗了下來,風也漸漸大了起來,帶着冬的寒冷,刺在人的皮膚上。
盛甯宮裏,太後正準備用晚膳,卻聽秦嬷嬷在耳邊說了一句。
“晴若去了重華宮?”
秦嬷嬷回道“是。守宮門的侍衛見是朝雲郡主,不敢不放,隻能讓人進去了。娘娘,郡主去了那兒,不會出什麽事吧。”
太後祁宋氏搖了搖頭,道“這個孩子,還是放不下。”
她放下筷子,道“替哀家更衣,哀家去看一看。”
往日裏金碧輝煌的重華宮燭光暗暗,明明還是那些琉瓦金柱,卻顯得破敗了不少。
德妃妝容精緻,衣衫整齊地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喂着自己吃那些難以下咽的飯菜。
面上看着從容,但是她的眼底卻是呆滞和絕望。
屋門被人推開,一個身影進了屋來。
德妃懶懶地擡頭看了一眼,道“你終于來看本宮的笑話了?”
趙晴若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些怕是有些發馊了的飯菜,道“我來看一看,如今的德妃娘娘。”
德妃放下筷子,笑了笑道“郡主有心了。”
趙晴若見她還端着那幅貴妃模樣,心中悲憤和怨恨亂作一團,道“宋昭儀已經都告訴我了,歲和香,施嫔的孩子,都是你。”
“爲什麽?爲什麽是我?我與你無冤無仇,我也沒有擋了你的路,爲什麽是我?”
“宋穎蘭那個賤人!”德妃罵了一句,然後看着發怒的趙晴若,淡淡地道“你忍到現在才來問本宮,也是不容易。”
“爲什麽?哪有什麽爲什麽。你隻是一個小姑娘。你是郡主,你生來就是王府的女兒,你怎麽會知道像我這樣一步步爬上來有多辛苦。”
“這座宮城,是會吃人的。如果想要不被旁人拆解入腹,就隻能一步步往上爬。本宮的兒子,是皇子裏最聰穎能幹的,本宮怎麽能甘願一輩子屈居于人下?”
“本來這一切都是順利的,本來本宮就差一步就要到那個位子了。沒想到……”
趙晴若打斷她,道“但是你的這些與我有什麽關系?”
德妃看了她一眼,哈哈笑了起來,扶了扶自己的發髻,仍是一幅端莊的模樣“本宮以爲你已經長大了,怎麽還是像當初一樣傻?”
“這個宮裏,從來沒有真正能置身于事外的人。所有人都在一張網上,所有人,都是棋子。”
趙晴若聽着那笑聲,想起了自己的這些年,眼角起了水霧,卻堅持着不落下淚來。
德妃看着她,道“你不也是和孟清歌那個賤人一起,一步步把本宮害到如今的模樣嗎?”
“若是你來是想要本宮親口認罪道歉,那還是請回吧。本宮如今,仍然是皇上的德妃。”
趙晴若道“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不願意認嗎?”
德妃勾着嘴角,微擡着下巴道“踏上這條路,本宮從來沒有想過認輸。”
趙晴若看着她,看着這昏暗破敗的宮殿,突然覺得德妃好可笑,這座皇宮裏的人,都好可笑。
“那便祝娘娘,能在這重華宮裏,一直待到壽終正寝。”
趙晴若本來還想質問她,還想斥責她,但趙晴若突然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蘇青回不來了,桐靈回不來了,施嫔回不來了,當初的趙晴若,也回不來了。
說罷,也不等德妃回話,趙晴若将淚咽了回去,轉身出了殿門。
“郡主。”見趙晴若出來,竹容立馬迎了上去,趙晴若紅着眼看她一眼,擡頭看着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明明如今該是大仇得報,但爲什麽她卻這樣失魂落魄呢?
竹容看着趙晴若這般,心疼地握住趙晴若的手,領着趙晴若往回走。沒走幾步,就在轉角見到了太後祁宋氏。
“太後娘娘。”趙晴若輕輕喚了一句,便要行禮。祁宋氏快走幾步扶起她,看着小姑娘空洞又悲切的目光,擡手理了理她的鬓發。
“如今,都過去了。”祁宋氏道“哀家下令給蘇青重立了碑,也将桐靈再次厚葬了。這麽多年,你也該放過自己了。”
趙晴若眨了眨眼,歎了口氣,眼淚卻突然掉了下來。立碑厚葬又有何用。這麽多年,她早就放不下了。
祁宋氏輕輕拉住趙晴若的手,道“晴若啊。哀家總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在有些事上,不聰明,也許能好些。”
“你入宮這麽多年,也應該看清楚了,這天下最富貴尊華的地方,也是最多腥風血雨的地方。”
“腥風血雨不可怕,可怕的,是沉溺于其中。”
趙晴若擡起淚眼看着太後,問道“這些腥風血雨,不能改變嗎?”
祁宋氏笑了一下,眼神帶着些悲哀。
“難啊。”
祁宋氏替趙晴若擦了眼淚,露出一個慈祥的笑,道“天晚了。你也應該還未用晚膳,回盛甯宮,陪哀家用些飯菜吧。”
趙晴若點了點頭,陪太後走回盛甯宮。
突然一陣夜風從牆頭吹過,趙晴若擡起頭,正好看見夜色中落下一片晶瑩。
凜冬将至,落雪再臨,又能替這皇城換上一片純白。
雪盛的那一日,南域傳來捷報。
安南王趙峥率軍徹底清繳了境外敵軍。西羌南楚向慶國遞來降書。
南域一戰,終于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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