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閣,離六英宮百米之遠,亭子裏的石桌上飛濺的雪花早已被清理幹淨,石凳上也被人放置了棉團,供娴嫔坐下。
蕭子都站在娴嫔對立一側,短暫時間的沉默後,娴嫔擡眼看向孟古,溫聲道“阿古,早前我爲妹妹備下的禮物,你回去取來,待會兒讓二公子帶回去。”
“是。”孟古屈膝,退了下去,亭内留下錦月伺候着,亭外間遙遙站着尾随的數十名宮人。
孟古從蕭子都身邊走過時,蕭子都想起了那一晚他在夏嫣然面前說的話,一時間走了神,落入娴嫔的眼中,就又是另一重意思。
娴嫔深歎了一口氣,道“二公子,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喜歡阿古。”
沒有想到娴嫔會這麽直白的說出來,蕭子都微怔仲,不知該如何接話。
“阿古當日得罪了玉妃,你拼力去救她,事後又幾番周轉隻爲探知她的消息,還有,她得了癔症被隔離時,你托人照顧她。”娴嫔擡眼,看向他道“若不是真心喜歡,你絕對不會做到如此,隻是她的身份,王上是絕對不會讓你同她在一起的。”
蕭子都道“連娘娘都這麽覺得?”
娴嫔道“話可以騙人,但是眼神騙不了人。”語氣微頓,她輕吐一口氣,溫聲勸道“你喜歡她,我也樂意促成,但是她的身份……,你知道的,就單單她與相國有牽連,王上也是絕對不允許你同她在一起的。”
“我知道。”蕭子都道“可是娘娘呢,明知道她的身份還把她攬在身邊護着,娘娘就不怕王上……”
“我不怕。”娴嫔淡淡打斷他的話“左右我隻不過是一介婦人,後宮不得幹政,喜歡誰想要留誰在身邊,不用考慮那麽多,全憑着自己的喜愛而來,可是你就不一樣了,身在朝堂之上,所要顧忌的就多了。”
她說着,如水的目光落在蕭子都身上“二公子,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你與她之間也已經成爲了過去,現在嫣然才是你的妻子,既然已經娶了,你也應該拿得起放得下。”語氣微頓,她似乎覺得蕭子都并未把話聽進去多少,不免又道“更何況依着我對阿古的了解,她的心思并不在你身上。”
蕭子都苦澀一笑,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歡孟古,隻有他自己不知道……
蘭池宮
孟古知道娴嫔是有意支開她,所以去拿東西的時候也故意放慢了些速度。
娴嫔對她這個妹妹是極好的,内廷司備下的好物件她覺得夏嫣然會喜歡,便舍不得用,直接放入倉庫的盒子裏,積攢之後好一并送去給夏嫣然。
能有這麽一個事事爲自己着想的姐姐,應該知足,然而夏嫣然好像并不這樣覺得。
孟古長長歎息一口氣,左右夏嫣然嫁入蕭府不常入宮,隻要她做得不過分,這份姐妹之情還是可以維持下去的。
把東西都裝到一個盒子裏,剛站起身來正準備帶着東西出去時,倉庫的門忽然間就被關上了。
“誰?!”
孟古警覺的回頭,封閉的倉庫内隻有幾縷光照亮,隐約瞧見倉庫門前站着一個人。
“這麽久不見,連本相國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略帶有不悅的聲音沉沉的響起,孟古心霎時一跳,忍不住的上前道“你瘋了?這是蘭池宮,是後妃所住的寝殿,你一個外臣這般私自闖宮,被人瞧見了不僅是你,娘娘的聲譽也會受損!”
缪千裏仔細的想了想,他與孟古已有幾月沒見,時隔這麽久的再見,沒想到她竟沒有驚喜,缪千裏心中頓覺不悅“你是在關心我的聲譽,還是娴嫔的?”
孟古“自然是我家娘娘的。”
缪千裏“看來在你的心裏,她的地位要遠遠高于我。”
孟古覺得他話說的莫名其妙,不知該如何去接話。
沒有等到答案,缪千裏似乎也不急,向前一步與她走距離近些,轉移了話題“近來你身邊有高人護着,想要見你一面着實不易。”
孟古問“再高的人,碰到了大人的影子不也是敗了麽?”忽的頓了一會兒,做出思考的模樣“奴婢細細的想了想,這段時間謹守本分并未做什麽過分的事,大人今遭忽然造訪,又是爲了什麽事特意來諷刺奴婢的?”
“哼!”缪千裏冷哼一聲,“你就不問問我,這段時間在忙什麽?”
孟古順從的問“那相國大人在忙什麽?”
見她這麽聽話,缪千裏忽的來了興緻,笑了笑反問“本相國的行蹤,憑什麽要告訴你?”
“……”孟古道“既然大人不想說,那奴婢就不勉強大人了,娘娘還等着我去送東西呢,相國大人呢在這倉庫裏請自便,奴婢就先告辭了。”
端着東西正要走時,缪千裏卻一把握住她的手臂,“這麽久不見本相國,才說了兩句話就這麽迫不及待的想走?”
孟古站在那裏,靜靜的感受着手臂處傳來的溫度,鼻尖纏繞着專屬于他的氣息,這種獨特的氣息,在之前的幾月回回入夢時,便十分想念的。
想念的不是味道而是人,明白這些時,孟古有些恍然,不知何時,對于面前的這個男人,竟是不知不覺間存了不一樣的心思。
他是高高在上的相國,而她隻是一個小小的奴婢,身份懸殊如此之大,注定是不可能的。
“相國大人,奴婢記得上一次見面曾經對大人說過,你這樣的行爲會讓奴婢生了錯覺的。”孟古掙紮着,試圖擺脫他的手。
奈何她越是掙紮,缪千裏握得就越緊。
孟古不再掙紮,垂眸而立靜靜的等着他放手,時間猶如指縫間流出的流沙,一點點的流走,缪千裏忽的收回了手,下一刻卻對孟古道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燕景。”
孟古有些愕然,缪千裏又道“他是燕國的太子,曾以司烨之名遊走各國,這個人,你……可認得?”
倉庫雖然黑暗,但是借着外間投射而來的光,依然能夠瞧清楚彼此的樣子,孟古怔然擡頭,看着他滿目探究的目光似在望着一個陌生人,忽然間明白了他今天找她的目的,冷冷一笑,問“大人覺得,奴婢應該認識麽?”
燕景,是燕國太子,卻也是張棣的好友司烨。
這麽隐秘的身份,雲陽查他亦是花費了不少的時間。
這麽神秘的一個人,卻對于孟古的一切了如指掌,這不得不讓他重視起來。
孟古聽到這個名字的反應,來時的路上他已經想了千萬種可能,然而這麽淡定的陌生,讓他有一瞬間的錯愕。
心中謎團不斷的增大,燕景與孟古之間,到底有着怎麽樣的牽連?
空氣中是難捱的沉寂,缪千裏今日的作爲,讓孟古心中似有根弦在波動,讓她煩躁不已,不打算在這樣下去,孟古屈膝率先打破了這種氛圍“相國大人若是無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短短一句話,已無初見時的輕松惬意,帶着濃濃的疏遠。
缪千裏知道,她這是對他的試探,生氣了,疾步走到她的面前,阻住了她的去路,解釋道“你莫要生氣,那個燕國的太子對于你的一切太過熟知,包括那一日找到的繡娘都是他提供的線索,我不得不重視起來。”
他未曾說的是,近來關于她的一切,他都會十分的重視。
“還有,你方才說我的舉動會讓你生出錯覺。”他上前一步,忽的握住了她的手“那不是錯覺,我好像……喜歡上你……”
“彭!”
孟古不防他會如此說,手中端着的盒子一個不穩落在了地上,手掌仍然被那隻大掌包裹,她怔然擡眼,看着他那雙透亮的眸子滿是柔情的望着她,一點一點的向她靠近……
孟古心忽的一燙,跳動頻率愈加的不規則。
外間似有腳步聲匆匆而來。
“方才倉庫裏怎麽了?是不是又有老鼠了?”
“這些個老鼠真的很煩人,在娘娘還未回來之前,快些進去瞧瞧吧,免得回來了驚着了娘娘。”
孟古聽聞這聲,這才回神,壓制着自己滾燙跳動的心,推開了他,蹲下撿起盒子快速的走到門前打開了門。
兩個婢女正要推開門,見孟古從裏面出來不由的一驚,問“阿古,原是你在裏面啊?方才裏面是什麽動靜?”
孟古搖頭“沒什麽,隻是來拿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東西掉到了地上。”
“原來是這樣啊。”婢女心一松。
“你們先去忙吧,我把東西帶給娘娘。”孟古趕緊催促着兩個婢女退下,而後微回頭,方才的一幕不經意間又浮上心頭,心跳又加快了不少!
強迫着自己找回神智,孟古端着盒子,頭遭如此狼狽的逃離。
臨行近亭閣時,孟古遇到了公玉央。
他就站在堆滿積雪的枝頭處,靜靜的看着亭閣内的蕭子都與娴嫔,面無表情。
許是察覺到了身後有人,公玉央緩緩的轉過身子,在看到孟古的一霎那,微笑着走上前,問“你家娘娘與蕭二公子的交情……好像不錯啊。”
他話裏有話,意有所指讓孟古心生不詳,沉靜的擡眼看向他,冷道“央公子,蕭二公子如今是夏家的女婿,按照坊間的親疏,他也是娘娘的妹夫,一家人的交情自然是不錯的。”
“你說的那是坊間,可這是深宮。”公玉央笑了笑“聽說,蕭二公子曾經在王上面前讨要過你,怎的?你與他之間兩情相悅早已生死相許?這樣看來娴嫔促成夏嫣然與蕭子都的婚事,可是從中作梗拆散了你一樁好姻緣了。”
孟古道“央公子說笑了,蕭家将門之家,家世顯赫豈是我這種奴婢能夠攀得上的?”
公玉央道“這麽說,是蕭二公子一廂情願了?”
孟古道“隻是見過幾面而已,算不上朋友更談不上一廂情願吧?”
公玉央挑眉,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
寒風簌簌,天上烏雲密布,空氣已經降至了冰點,有片片雪花降落,孟古縮了縮脖子,正要走,卻聽得公玉央道“聽說,玉妃娘娘是你的仇人?”
孟古頓住腳步,怔然回頭,卻見公玉央笑容燦爛,看着布滿枝頭的積雪,笑道“等等看吧,作爲朋友,我想送你一件禮物。”
他說完,便折身頭也不回的離去了,孟古站在原地楞楞的看着他的背影,對于他所說的禮物并不期待。
這趟回去拿東西的路上,真堪稱是一波三折,缪千裏的話撩撥了她心底深處一直壓制着的情感,而公玉央卻讓她的放松下來的心弦瞬間又繃緊了。
直覺告訴她,今後她的日子不會太平了。
在不明白公玉央的動作之前,孟古隻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警惕着四周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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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都前腳剛踏入府内,就察覺到了氛圍的不同。
管家急匆匆的迎了上來,道“二公子可回來了,快去祠堂看一看吧,再晚去一步,老将軍就要打死少将軍了。”
蕭子都聞言一怔,快步向祠堂方向而去,管家緊緊的尾随在其後。
穿過長廊,蕭子都急問道“父親已有多年不曾啓用祠堂家法,今日是發生了何事?”
管家道“少将軍今日不當值,說陪着幾位好友去喝酒,誰知道醉了酒在仙來客棧内與禦史家的四小姐……,客棧人多,此事很快就傳開了,如今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了此事。禦史大人親入府讓老将軍給個公道,事已至此老将軍隻得向禦史大人承諾擇日迎娶四小姐入府,禦史大人走後,老将軍就把少将軍關在了祠堂,且動用了家法。”
“大哥酒量極好,絕不會因爲醉酒而辱了一個姑娘家的清白。”蕭子都覺得此事有蹊跷,管家也道“我也是這樣覺得,事後也讓人去查了查,可是并未查出點問題。”
蕭子都道“坊間不是有傳言,禦史家四小姐會些功夫,她要是想要從一個醉漢手中逃脫,應該能夠逃得掉。”
管家道“說來也巧,禦史府的人說,四小姐今日出門時突然得了風寒,事急從權就先把人安排在了客棧後去找的大夫。”
作者有話說哎呦~天呐,男主總算找到時機露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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