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今天過後,他們心裏會怎樣想。”木屋内隻剩下師徒二人,墨祥走到無契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站在門口,目光都望着外面的一個方向。那裏,幾個年輕的身影正變得越來越小。
“這終究是要面對的,沒有人能替他們承受。”無契微微歎了口氣,看到遠處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這才轉過身來,卻看到眼眶微紅的墨祥。
無契心頭略過一絲酸楚,他還是低估了這個徒弟與旋考之間的情分。“我從未見你像剛才那般失态,這麽多年了,你還未放下麽?”無契望着墨祥,語言比平時要柔和許多。
他是疼惜自己這個徒弟的,雖然說墨祥在其他人眼裏,是高高在上的司天官,可在無契面前,他始終是自己的徒弟,那個從小待在自己身邊,一句一句教給他心決的小小徒兒。
剛才在重華面前說起旋考當年的事,墨祥竟差一點流了淚。對于那位已經離開的老朋友,他還是無法将舊事忘卻。
“師父,我放不下。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的過錯。”墨祥的眼前一片水霧迷蒙。
今天所發生的的事是兩人都沒有想到的。于他本心來說,墨祥并不希望重華知道太多關于門派之間的事,旋考已經離去,若是重華繼續留在王都,域王會看在往日旋考的情分上,待重華不薄。不僅域王會厚待他,墨祥自己也會爲他作打算,不會讓這個年輕人在這個陌生的王都無所依靠。
就這樣平平安安地做一個普通人,或許是最好的選擇。至于教他們秘術,墨祥和無契原本也隻是希望他們學一些防身之術,若将來遇上回天門,也不至于毫無招架之力。
誰知道今日,卿雲體内的源力竟發生了變化。在發現這件事之後,師徒二人并沒有商量過什麽,但都默契地知道,有些事已經瞞不住了。包括卿雲将來的變化,包括重華的命運。
許多人都說,司天人是這六域最爲智慧之人,甚至有人說他們是神仙在世,否則怎麽可能知曉天地間如此多的秘密呢!
可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在這六域,他們并非是最爲厲害之人。
門派之人,這群與六域部落中人完全不同的人物,才是六域現在真正的主宰。
如今生活在部落中的普通人,有誰會知道,其實在如今的六域大地上,已經出現了兩種人。一種是他們自己,另一種雖然也生活在六域大地,但卻從未在他們面前正大光明地出現過。
并非是門派之人躲着部落的人,而是二者之間原本就無需什麽交叉。
六域之中有多少門派,無契也說不清楚,那些規模極小的派系,無契也根本不知其名。
雖說放勳被稱爲六域之王,其實部落的人們大多生活在王都和中原,最遠處也不過是大漠中存有少許部落之人。而在遙遠的冰河、藍海和雪原,那裏并非常人所居之所。
隻是因爲各部落首領敬畏放勳,便稱他爲域王,也就是六域之王。可實際上,這六域大地,有絕大部分的遙遠地方,沒有人煙,放勳的心力也從未涉足過那裏。
其實,那裏是有人的。隻不過并非部落之人,而是門派中的人而已。
幾百年前,沒有人知道六域大地是如何誕生了第一個門派,或許是一些部落中人不小心流亡到遙遠之處,便在無常的環境中吃力地生存了下來。
無數年的這般生存,便讓他們的身體出現了異于常人的特征。以至于今天的門派,正在無形之中變得越來越多,更是越來越強大,強大到他們具備了無數普通人無法想象的力量,比如馭火,馭水,甚至馭毒……這也是爲什麽在百年前,一位部落首領與衆門派立下了互不幹涉盟約。
然而,這樣的狀态,除了部落聯盟裏的少數統領者,并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一切。門派之中,雖然他們力量強大,但奇怪的是幾百年來,極少有人和部落之人争奪什麽,兩者像是從不交集的異路人。
其實無契明白,并非是門派衆人沒有争奪之心,隻不過他們在意的并非與自己同等類群的部落人,而是門派之間的争鬥。
正因爲如此,才有了六域榜的存在。
旋考所在的旋門,無疑是六域榜上前三的引領者。當年旋考年輕時如此,二十多年後的現在,亦是如此。
作爲旋考親生兒子,重華的身體裏留了一半門派人的血。因此,無契和墨祥二人才說,重華才是與他們不同的另一類人。
師徒兩人清晰地記得,當重華聽到這個消息時震驚的表情。雖然重華知道父親的出身,也對這個從未有過多少了解的旋門産生過某些興趣,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門派與部落還有如此大的區别,大到他竟被劃分爲另一種類型的人。
在剛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重華甚至覺得自己是異類。但當無契講了許多門派之事後,重華才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
是的,是身上流着門派人的血,所以天生才會比别人力氣大。大到有時候讓人生疑,這樣的力量到底是不是一個正常人所有。
不過現在,重華算是找到了答案,而重華的反應比無契想象中的要平靜。
“放得下也好,放不下也罷,他們終究還是會被命運所安排,不是嗎?”無契的眼眶也有些微紅,他想起了當年的旋考,又回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封關于旋門的婉言回絕信。
“是啊,他們終究要面對。”墨祥也喃喃道。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師父,你剛剛爲何對弄知的母親如此感興趣?”
墨祥想起剛才,無契特意囑咐弄知,說自己過幾天去拜會一下他的母親。墨祥頗覺奇怪,一向連域王的邀請都不怎麽接受的師父,竟然想到主動去見一位婦人。
其實墨祥心裏隐隐也有自己的答案,隻不過他需要與師父确認,自己與師父是否想到了一處。
“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弄知爲何今天也能召喚兇獸麽?”無契問道。
墨祥心裏一陣驚奇,“師父,這些天我隐隐有了一些感應,不知道會不會是弄知那小子。”
無契并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看了一眼墨祥,眼神無比柔和,就像看當初那個隻有自己一半高的小徒弟一般。“我看不止于此,弄知這小子,似乎也有些不同尋常呐……”
無契的嘴角微微揚了揚,額頭的溝壑變得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