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院中出奇的安靜,牟氏正背對着院門晾着剛剛洗好的衣服。
來到王都許多日子了,最初牟氏還惦念着何時回去。可這些天,他看着幾個孩子經常往外跑,也不知在忙些什麽。有些事卿雲會告訴她,可有些事他們也不會說。并不是因爲幾個孩子故意瞞着她,牟氏知道,他們是怕自己擔心。
其實來到這裏這麽久,雖然大家都沒有明明白白地說過,但牟氏看得出來,似乎他們幾個都慢慢長大了,心裏也裝了許多事。弄知再也不是當初在村子裏整天想着去山上打獵的小孩了,而重華,在如此小的年紀能成爲村子的副執事,本就很沉穩了。可如今,越發穩重可靠。
至于雲兒,牟氏并不希望她像另外兩個孩子那樣長大,隻要她平平安安,高高興興,牟氏就高興。
不過,孩子長大了,也不是什麽時候都能陪在自己身邊。而且這些天,雖然她并未跟着自己孩子跑,但還是或多或少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到了一些東西,牟氏隐隐覺得雲兒自從被那位高人治好病後,在她的身上發生了許多事。
再加上這幾日他們出門的時候要比往常多了不少。牟氏心裏也猜疑過,他們在王都除了魏俞泓和司天官,并沒有其他太過熟悉的人。他們出門,想必就是去見這兩個人吧。
對于這些天發生的事,卿雲他們并沒有對牟氏說太多,牟氏自然也不會多問什麽。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既然孩子們擔心自己,那她也不會無畏地去給他們添麻煩。
前些日子,魏俞泓曾打算安排兩名侍女過來照料她,但被牟氏謝絕了。如今域王給了他們一個這麽好的院子,有吃有喝,再也不用像以往在村子裏那樣,需要自己幹活。這已是沒有想到過的福氣,如今哪裏還需要再被人伺候。
牟氏是一個閑不住的人,憑她的精力,不僅不需要人伺候,再加上幾個孩子的衣食照料,她也是沒有什麽難處。
所以,這些日子,牟氏過得十分清閑。她知道,或許他們會在這裏住很久,甚至今後都不會再回到那個生活了幾十年的小地方了。
“怎麽回來得這麽快?”聽到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傳來,牟氏頭也沒回。
然而并沒有想象中孩子們的聲音,背後反而一陣沉默,連腳步聲也沒有了。牟氏一陣奇怪,轉過身,竟讓她微微有些詫異。
“恩人老先生,你怎麽來了!”牟氏忙迎上前。
她與無契隻見過一面,便是那日無契來給卿雲治病時。雖說牟氏隻是一位婦人,平常也并不像弄知那樣,對司天人有那麽深的崇拜,可她也知道,司天人是何等身份。
當日治病時,牟氏隻顧着擔心女兒能否被醫治好,根本沒有顧得上注意這位恩人。但剛剛一看到眼前的人,牟氏便立馬認了出來,這是女兒的救命恩人!
“冒昧前來,打擾了。”無契緩緩開口,同時看了看院子四周,似乎在找什麽。
牟氏以爲他在找幾個孩子,立馬道:“他們幾個今天進王宮了,是被魏副督令叫走的。”牟氏知道無契是墨祥的師父,兩人都算對自己家有恩,便也沒什麽隐瞞的心思,倒是說得十分爽快。
“恩人找他們可有什麽事麽?要不你進屋坐一會兒,他們應該也快要回來了。”牟氏極爲熱情,又道。平常有什麽事,來的最多的便是魏俞泓,墨祥雖也來過幾次,但爲數不多。人家堂堂司天官,哪有閑工夫來這裏串門。
至于這位恩人老先生,更是少見。所以當她看見無契獨自一人來時,頗有些驚訝。同時,她也意識到,這位老先生今天一定有什麽事。而且,是大事。
“我今天不是來找他們的,我找你。”無契笑了笑。
“我?”牟氏的神情裏滿是疑惑。
……
約莫一頓飯的功夫,坐在屋内的兩人緩緩起身。牟氏手中緊緊握住什麽東西,她雙手在輕微顫抖着,眼眶绯紅,眨眼之間,兩行清淚滑落了下來。
“萬事皆有因果,你我今日所說的一切,暫時不要讓他們知道爲好。”無契見這婦人如此難過,心下也有些不忍,但該囑咐的還是一定要說。
“嗯。”牟氏點了點頭,“那這東西……?”她看了一眼手裏那件小小的物品,歎了口氣。這根小花穗戴在自己頭上好些年,還是當年弄知父親送給自己的,他将這東西給自己時,正是他離開人世之前。
牟氏一直将這東西視爲弄知父親留給自己的唯一念想,卻沒想到,留了這麽多年的舊物竟不是自己的東西。
“它已在你手裏,是留是還,還需你自己做決定。隻不過……”無契頓了頓,眼神有一絲嚴肅。“若是你自己留着,今後在這王都之中,還需收起來,再也戴不得。”他的語氣誠懇,聽得出來,無契是在真誠的奉告,并未有一絲一毫的誇張。
牟氏将物件捏在掌心,嘴角輕微抽搐了幾下。“好,我知道了。”她雙眼無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已離開身體,不歸她自己所有。
她在想接下來自己應該如何面對那幾個孩子,如何面對重華。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兒子弄知竟會與旁人不同,她更未想到,弄知的父親與重華的父親,當年還有那樣一個淵源。
而這所有的一切,二十年過去了,牟氏竟絲毫不知情。若不是今日無契看見自己頭上的這個穗子,這件事一輩子也不會有人知道。
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命運讓她生下了弄知,又讓卿雲來到了自己身邊,還讓重華與這兩個孩子之間發生了如此不可分割的聯系。
牟氏的心裏無比掙紮,她似乎已回想不起弄知父親的模樣,可一看到手中的穗子,牟氏的心便像被揪了一下。
難怪當日他離去之前,将穗子放到自己手心,還反複告訴自己,若有一天,自己想把這穗子給誰,一定不要怪他,更不要恨他。
這些多年,牟氏一直不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最初她還以爲,他說的是将來弄知成婚,自己會将這穗子送給弄知之婦,可現在她終于知道了。原來,他在隐藏一個秘密!他想說,但當初又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