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老人大放悲聲。
葉景淮十分警覺,轉身便破門而入,一腳踹開木門,門闆嘩啦一下散了架,他躍進來,一把拉過吉祥,将吉祥擋在自己身後。那急切的樣子,仿佛受了很大委屈,大放悲聲的是吉祥似的。
吉祥站在葉景淮身後,偷偷掐了一下他的腰,低聲提醒他:“不是我啦,是老人家……”
“他哭什麽?”葉景淮腰背筆直,目光炯炯有神,站在那裏猶如撣去灰塵的明珠,閃閃發光耀人眼目。
吉祥一看,葉景淮這厮,哪裏還有佝偻卑微的樣子?這人,演戲都不會演,太給她丢人啦!
幸虧,現在身邊沒有山寨的其他人,若是絡腮胡子二當家在的話,估計,葉景淮就掉馬甲露餡了!
吉祥把葉景淮拉開,她走到老人身前,将桌子上搭着的一塊帕子拿起來遞過去,勸慰道:“您别太激動了,我說得哪裏不妥當的,請您諒解。”
老人接過帕子,狠狠擰了一把鼻子,甕聲甕氣說道,“你哪裏說得不對?說得都對,說到我心坎裏了……”
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老者才鼓起勇氣說起往事來。
“那小畜生是我外孫,親外孫!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說着說着,又嗚嗚哭起來。
“那個不孝順的小畜生,不聽話。我說往東,他說往西,我說打狗,他說攆雞。反正,他就跟我對着幹。小畜生,簡直氣死我了!”
老人說着,一個勁兒捶胸,“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吉祥緊忙着幫老人捶背,生怕老人一口氣兒上不來暈過去。
“您别急啊,有話慢慢說,慢慢說啊!”
三月拎着一個土瓦罐,瓦罐裏裝着熱水冒着氣兒。
吉祥接過來,跟三月道謝。三月小姑娘正是情窦初開的年紀,看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後生,格外害羞。
三月走了,吉祥給老人倒了一杯熱水,讓他喝下去。
葉景淮沒關注别的,從三月進屋,他就盯着吉祥,生怕吉祥做出不妥當的舉動來。好在吉祥也意識到了自己目前的身份,沒再打趣三月。
三月走了,葉景淮也出去了。他還是站在院子裏,打量着這個偏僻甯靜的地方。
目光望着遠山,耳朵卻聽着屋裏動靜。
“那個小畜生,是我外孫,親外孫。”老人抹了一把眼淚,“我就一個閨女,我閨女年紀輕輕就沒了,就留下這麽一根獨苗。可這小畜生不學好,還占山爲王了!”
吉祥腦海裏有什麽一閃而過,她想插話問一句什麽,奈何老者一提起荊轲,就一肚子話,吉祥腦子裏一閃而過的信息就這麽被打斷了。
“我家在青州開藥店,好多年了。我就一個女兒。那時候,我家有個學徒,我那乖乖女兒被那個學徒騙了,他們偷偷摸摸在一起了。我女兒是大小姐,怎麽能下嫁給學徒?門不當戶不對,讓我這老臉往哪兒放?我想盡辦法想把他們拆開。誰知,我那不知羞恥的女兒竟然懷孕了。我絞盡腦汁,費勁心思終于把他們拆開了,我夫人也受打擊去世了。
後來,我聽說他們又在一起了,還私奔了。這些年,我到處打聽我女兒的下落,終于找到了,竟是我女兒的死訊。我外孫也落草爲寇了。我找到他,尋思着讓他跟我回家,我那麽大的家産給他繼承,他竟然不知好歹,不接受。更氣人的是,小畜生他竟然深更半夜潛入我家,朝我要銀子。我跟他說,說他要回來繼承家産,這家裏所有東西都給他。他竟然拿刀子橫在我脖子上……”
老人家說着,又哭出聲來,“我是他外祖父,他竟然拿刀子逼我……我給他兩千兩銀子。誰知,他竟然得寸進尺,時不時就朝我來要銀子……後來,我寒心了,不給他了,他竟然把我掠上山來,把我的藥鋪子抵給别人了,你說說,這小畜生幹的都是什麽事兒啊!”
老人一邊說,一邊哭,“那是我的心血,一輩子的心血,說沒就沒了……”
老人說到這裏,吉祥腦子裏先前蹦出來的信息更加明确了。
荊轲的身世。
荊轲與順通縣衙去世的老仵作的關系。
可是,當那層朦朦胧胧的紗布揭開,真相大白的時候,吉祥心裏沒有一絲一毫雀躍的心情。
沉重。
心情說不出的沉重壓抑。
吉祥長長噓口氣,擠出一抹笑勸道:“您是不是累了?不然,您休息一下,我去給您熬藥去?”
“我不累,不累。今天把壓下心裏這麽多年的話說出來,心裏痛快多了!”
老人說話說得多,嗓子都幹啞了,他端起破舊的杯子喝口水,接着說道:“我聽說,小畜生的爹在順通縣城當仵作,是我們青州老鄉看見的。我本打算去順通縣找他,讓他勸勸小畜生。可我又拉不下臉面。再後來,小畜生把我的藥鋪子抵出去,我被掠上山了。有好幾次,我想偷偷溜下山去,想去找小畜生的爹。一是讓他爹勸勸小畜生,二是讓他們父子相認。可我逃幾次,都沒成功,都被小畜生抓回來了。他壞死了,把我抓回來不給我飯吃,想餓死我……我不想活了,真想死,他還給我買藥找大夫瞧病……”
老人家絮絮叨叨說着與荊轲的過往。畢竟年紀大了,在這偏僻的山寨裏,生活環境格外艱苦,能吃飽肚子就不錯了。老人性格有些古怪,又打心眼兒裏讨厭這些跟荊轲一樣的人,所以,他來到山上這麽長時間,竟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吉祥開解他,勸慰他,老人這才滔滔不絕起來。
今天,跟吉祥說的這些話,比他來到山寨這段時間說過的所有話都要多。
吉祥猶豫半晌,歎口氣說道:“老人家,荊轲的親生父親,在縣衙當差的老仵作,他去世了!”
“什麽?”老人手裏端着杯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吉祥說:“老仵作在年前就去世了。我幫他收拾遺物的時候,從他留下的那些遺物裏發現了一個年代久遠的肚兜。上次,荊轲把我掠山上來那次,我就是想去青州幫着老仵作找親人的。”
吉祥吸了吸鼻子,眼底澀澀的,“我不确定老仵作是不是荊轲父親,因爲,老仵作留下來的遺物隻有一個肚兜,還有一些筆記簿。其他線索太少了……”
吉祥将自己與老仵作的淵源跟老人簡單說了一遍,“您想想,還有其他能确定荊轲與老仵作父子關系的物件嗎?”
老人沉默半晌,“我聽青州的老鄉說過,他見過小畜生的爹。就是在順通縣衙當差仵作。估計不會差……”
突然,老人眼前一亮,大聲喊道:“我記起來了,我認得小畜生爹的字。他在我的藥鋪做過學徒,我認得他的字。你不是說他留下筆記簿了嗎?我看到字,就能知道是不是他爹寫的……”
老人興奮起來,顫顫巍巍站到地面上,說風就是雨,“走,事不宜遲,我跟你到順通縣去一趟,我看看那筆記的字迹……”
吉祥攔住老人,“老人家,您别着急,這都午後了,太晚了。我們明天再決定好不好?您先休息一下,我去給您熬藥去。去順通縣城,路途遙遠,舟車勞頓,身體好了,我們才能有精力長途跋涉,是不是?”
老人許是說話太多了,他哈氣連天,吉祥一勸他,他也覺得累了。
“好吧,我睡一覺。辛苦你了。”
吉祥扶着老人躺下,掩好門悄悄退到院子裏。
吉祥帶來的所有藥材都被安置到山寨的庫房裏。吉祥與葉景淮不好四處亂走以免引起懷疑,就讓在院子裏摘菜的三月幫着帶路。
小姑娘三月話不過,見到吉祥就害羞。吉祥問一句,她就答一句。後來,就葉景淮問她,看是無意的閑聊,其實都與山寨的各種信息有關。
三月把吉祥送到二當家他們勞動的地方。那是在半山腰開墾出來的一片平地,因爲幹旱,種植的玉米都蔫蔫的。二當家與十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正從一處水塘裏挑水澆地。
吉祥說明來意,二當家放下手裏活計,讓柱子帶吉祥去庫房取藥。
葉景淮站在原地沒動。他不是一個多言多語的人,尤其是面對這些山匪,話更是少得可憐,簡直惜字如金。也就是跟吉祥在一起的時候,還能說上幾句。
吉祥看出葉景淮的想法,她問:“二當家,你這裏需要幫忙嗎?黃三兒有力氣,可以幫着挑水……”
有人幫着幹活,當然是好事。
二當家爽快回道:“來吧,衆人拾柴火焰高。天氣這麽熱,這年頭怕是大旱之年呐!”
葉景淮也不言語。撿起柱子放下的木桶,跟着衆人去水塘挑水去了。
吉祥知道葉景淮挑水的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肯定是要了解山寨裏的其他事情的。二人就此分頭行動也是不錯的。
吉祥給老人熬藥,熬好了又給他端進屋看着他喝下去。之後,又到玉蓮房間,看看玉蓮的情況。
吉祥偷偷摸摸告訴她:“大寨主的外公想要下山,你呢?你是在這裏安頓幾天,還是也跟着下山?”
“我也下山,我一刻都不想在這裏待了。”玉蓮急切地拉住吉祥的手,“姑奶奶,以後我跟着你行不行?我會縫衣做飯,還有力氣,我給你當傭人奴婢行不行?我現在也能幹活兒,我也就生孩子的時候能歇幾日,其他時間,我都能幫你幹活的……”玉蓮眼裏噙着淚花兒,“我現在知道一個女人帶着孩子是多麽的難讨生活了。姑奶奶,你會醫術,比我強,你肯定是需要人手的,是不是?”
望着玉蓮急切的目光,吉祥忍不住說了實話。
“玉蓮,其實,陳光宗一直在找你。”
玉蓮怔了一下。
吉祥說道:“我上次跟陳光宗本來是想到青州找你的,結果,我被荊轲掠到山上。這次上山,是因爲荊轲受傷了,我替他來給山寨送信,也替他探望一下他的外祖父。我在這裏也就住一日兩日的。你考慮考慮,你想怎麽辦?陳光宗是真的想跟你複合的。”
陳光宗将後院那些個女人都打發掉的事,吉祥沒說,這種事還是等他們二人見面,由陳光宗親口說出來爲好。
“姑奶奶,我想下山。這裏雖然苦,如果是我一個人,我也能受。可現在我懷着身孕呢,萬一有個不好,這裏連個大夫都沒有。再者,那個二當家也太讨厭了,我沒有再嫁的心思,也不想跟他成親。可我如果拒絕得狠了,我怕他翻臉。姑奶奶,你幫幫我,我想下山……”
許是懷孕的緣故,玉蓮的眼淚來得特别快。她想控制,可就是控制不住。
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的,吉祥伏在她耳邊悄悄道:“那你明天就裝病……”
二人竊竊私語好半天,玉蓮不停點頭,最後,終于破涕爲笑。
吉祥和玉蓮分别在自己房間吃的晚飯。
葉景淮一直沒有回來。不知他去了哪裏。但是,她知道他有能力保護自己,也沒太過于擔心。
吉祥吃過飯,又将床鋪重新整理一下。她将床上的幹草抱出來一些鋪在地上,又将破舊的褥子放在地上的幹草上。
這個時候,葉景淮回來了。
透過窗外的月色,見他佝偻着背從窗前走過,進了屋,腰闆兒立刻就拔直了。
吉祥關上窗戶,掩好門,這才打量他臉色,悄聲問他:“可順利?”
葉景淮點點頭。
屋裏沒有燈,隻有透過破舊的窗戶溜進來的細碎月光。
他拉起吉祥的手,問她:“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沒有呀,挺好的。”
吉祥想抽回手,葉景淮緊攥住不放,“你撒謊。在老頭子屋裏,我都看見你哭了!”
想起荊轲與老者的那些事,又聯想到自己,心裏說不酸楚那是假的。
黑暗中,葉景淮的視力也特别好。吉祥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沒逃脫他的目光。
葉景淮一把将吉祥攬到懷裏,性感的薄唇貼在吉祥耳邊輕聲道:“别亂想,有三哥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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