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卿回過神，就見南宮梧秋淡定地喝着一碗菌子湯，她毫不猶豫地也給自己盛上一碗。

湯清味鮮，果然好喝，她喜滋滋地去添。

這家夥挑剔，雖然口味清淡，但跟着他選吃的不會錯，倒是省事。

随手在附近撚了幾筷子青菜，她快速解決完一餐，向南宮梧秋道了聲别，就起身向外走。

南宮梧秋點了點頭，不以爲意，繼續伸向身前的盤子。

似乎想到什麽，他中途一轉，挾起一根顧少卿嘗過的青菜，送入口中。

慢條斯理地咀嚼着，他暗暗嫌棄：老了。

這麽多菜，偏選了這道。他勉強咽下，重新添了勺菌菇湯。卻不知爲何，好像沒有之前那麽鮮美了。

他微微一頓，随即找到原因：飯菜果然要有人陪着用，才适口。

另一邊，顧少卿站在山莊門口，看到鎮子上的百姓還興高采烈地享用酒席。顯然方才發生的事，還未傳到外面。

問過門口的仆從，并沒有見到江嚴出來。略一思索，她果斷回轉，順着記憶往來時去過的園子方向走。

奇怪的是，直到入園都沒遇到任何人。雖然此時賓客都在大廳用宴，但路上也不該缺少來往的婢女。

似是預感到什麽，她下意識放輕腳步，前方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爲什麽？”透過枝葉間隙，魏燕蕊神情有些激動，質問面前的人。

見此情形，顧少卿心間了然，江嚴果然是來見她。迅速閃到旁邊的山石後方，避開附近看守的婢女。

剛才在席間魏燕蕊之所以一言不發，是因爲衆目睽睽之下，任何話語都會落人口實。

但她有多重視江嚴，盡人皆知。哪怕明知他心思不純，仍然一心想嫁給他。如今對方臨場毀約，她必然是要讨個說法的。

而顧少卿也很好奇。

如果江嚴提親的許諾，是基于魏家的秘方。那麽，究竟是什麽原因，能讓他突然變卦，還當衆損及魏燕蕊的閨譽。

“你說那些話是什麽意思？是想向所有人表明，你心不甘情不願，一切都隻是我一廂情願？”

江嚴面色冷淡，沉默不語。

好像魏燕蕊憤怒也好，難過也罷，都與他無關，更不能牽動他任何情緒。

魏燕蕊凝視着江嚴，眼底有掙紮，有痛苦，終于變得黯淡無光。

她不知不覺地回憶起兩人過往的種種，似乎從初次相遇起，無論自己做什麽，他都無動于衷。

沒有哪時如這一刻，讓她深刻地意識到：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從始至終根本不在乎她。

想到這裏，她内心不禁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她一直都知道，他聰穎絕倫，天賦極佳，注定不是池中之物。

以往是困于沒有途徑，一旦得到機會，必然如蛟龍升天，前程一片光明。

“秘方，你也不要了嗎？”

這是她第一次正視，他此前的承諾，僅僅隻是因爲這個。

隻是，自己也不過是依托于魏家莊而活，制藥配方是目前所能拿出最珍貴之物。

如果連這個都不屑一顧，她又該如何留住他？

直到聽到這話，江嚴眼神才有了波動：“你爲何……”

“什麽？”魏燕蕊緊張地看着他，但讓她失望的是，江嚴的表情轉瞬又變得平靜。

“不必了。”他轉而淡淡接道，像是上一句沒有說出口一樣。

魏燕蕊怅然若失，直覺那句才是重要的。但不等她追問，便聽到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

“魏燕蕊……”

這是第一次，他直呼自己的名字，而非“魏小姐”。

“你有沒有想過，你所笃定的，或許，并沒有看上去那麽牢靠。”

話音剛落，江嚴轉身離去。風中隻留下這句意有所指的話，讓聽到的人充滿疑問。

……

出了莊子，顧少卿遠遠綴在江嚴後面。不多時，就看到他進入一家店鋪。

門口卸下的禮匣讓她知道，這裏應該是他置辦那些禮品的地方。

不過這讓許多人期待的提親，被他親手變成了一場鬧劇。這些不知是否費過心思的東西，也派不上用場了。

心中一動，她快步繞到後街，小心地翻入店鋪。此時青天白日，大概人手都在前面招呼生意，這裏倒是不見人。

循着聲音，她輕巧地躍上屋頂，下方的對話清晰地傳來。

“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我等籌謀多時你當是兒戲嗎？”聽聲音約莫是個中年男子，語氣頗爲惱怒。

“魏家父子精明強幹，爲了家裏一個小輩就将秘方拿出來，這其中不會有詐嗎？”

屋内說話的正是江嚴，比起對面的人他顯得冷靜許多。

中年男子見狀冷笑一聲，“我不管他們打什麽主意，你肆意妄爲毀了我們的計劃。如今這局面，你要如何收場？”

若能順利提親，至少還有機會。這下可好，魏家丢了大臉，再想登門都難。

想到可能受到的诘難，中年男子臉色漆黑。

擡眼一看面前的人仍然一副不爲所動的模樣，心裏的火氣忍不住蹭蹭往外冒：

“别忘了我們時間不多，事情搞砸了，你我誰都跑不掉！”

江嚴聞言一頓，沉默半晌才緩緩道：“魏家的秘方雖然有用，以主子的眼界，也不至于非要不可。”

中年男子明顯一愣，随即似是明白什麽，意味不明：“沒錯，主子身份尊貴，區區一個秘方算得了什麽。”

“不過，反正魏家莊最後都要倒，順便把最有價值的東西拿到手，不也是錦上添花嘛。”

聽到這裏，顧少卿微微一震。

不止是因爲江嚴果然心懷不軌，更重要的是對方言語間透露出的肯定：魏家莊或有大禍！

她立刻想到丁老三的傳信，但這些人又是從何得知？而他們口中的主子，又是何人？

種種疑問湧上心頭，顧少卿屏息凝神，呼吸聲幾不可聞。

但屋内兩個人此時一言不發，中年男子忽然走近一步，上下仔細地打量江嚴，眼中充滿玩味。

說來這個人早先不過是上面布下的一步閑棋，不想竟真的入了魏家大小姐的眼，倒省了他們不少事。

“自古美色惑人心，何況還是個有财有勢的大家小姐。”他出言試探，語氣森然：

“我說，臨到頭裏，你該不會動了不該動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