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黃真真更加愧疚。
整個百裏村可能隻有雙兒一個活口,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再讓雙兒出事了。
黃真真脫下自己的單薄的外衣,幫她穿在她身上,一伸手卻摸到一股粘稠的東西。
她的心裏猛然閃過一股不詳的感覺。
一伸手,果然,她光潔的手上全是鮮血。
一瞬間,她的心慌了,扶起雙兒的身子,卻見她的整個後背都被鮮血染紅了。
再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奄奄一息。
“怎麽會這樣,你明明沒有受傷的,怎麽會……”
雙兒強撐笑容,笑道,“雙兒沒事,雙兒……雙兒還要保護真真姐。”
“是蘇少軒傷的對不對?他最後的琴聲化爲利刃傷到你的對不對?”
雙兒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似是不願去說那些。
“爲什麽不跟我說,你這個傻瓜蛋,我替你止血,你撐着。”
不等黃真真幫她止血,雙兒已然握住她的手,虛弱的搖了搖頭,“我……傷得太重,沒用的,金創藥有限,留着給清凡哥哥。”
“你别說話,真真姐不會讓你有事的,你忍忍。”
黃真真倒出金創藥,卻發現金創藥已經沒了。
琴弦化爲利刃,透過光罩打在她身上,每一弦都傷到她的骨頭,僅僅隻是一眼,她便看到雙兒好幾根骨頭都碎裂了,更别說血肉。
若是沒有藥可以止血,她如何活下去。
無藥可用的情況下,黃真真隻能撕下自己的衣服幫她止血。
“天氣這麽冷,你會着涼的。”
“真真姐不怕,雙兒,你答應真真姐,一定要撐下去,真真姐背着你去打大夫,等找到大夫,你就不會有事了。”
雙兒搖搖頭,推開她,纖長的睫羽眨了眨。
“我隻想靜靜靠在真真姐的懷裏,真真姐,你抱抱我好嗎?”
黃真真一滴熱淚滑下,伸手緊緊抱着她的身子。
她知道,雙兒是不想拖累她。
這裏是深山野林,她根本沒有力氣背着她走到鎮上。
何況外面還有蘇少軒的人。
并且,她傷得太重,隻怕還沒到鎮上,已經不支了。
抱着雙兒的身子,她隻覺生命好脆弱。
她不敢放手,怕一旦放了手,雙兒也就永遠的去了。
“真真姐,你的懷抱好溫暖,跟以前一樣溫暖。”
“隻要你想,以後我永遠都抱着你,我睡覺都抱着你。”
“真真姐,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不記得了。”
“第一次見面,雙兒好讨厭真真姐,因爲大家都喜歡真真姐,不喜歡雙兒,雙兒……雙兒還一直設計,想讓真真姐出醜,可是真真姐從來都不跟雙兒計較,雙兒被野獸追殺,真真姐還救了雙兒。”
黃真真伸手抹掉眼淚。
她說的那些話,她一點兒印像也沒有。
可她能夠感受得到她們發生的點點滴滴。
“在真真姐沒來村子的時候,族長跟長老們最疼的,就是雙兒了。可是真真姐來了以後,一切都變了,雙兒開始胡亂吃醋 ,以爲長老們隻要真真姐,不要雙兒。”
“長老們都很疼雙兒,不然怎麽會把你一起送出來呢,路爺爺看你的眼神,也充滿愛意。”
“嗯,我知道,以前是雙兒錯了。真真姐,雙兒無知,以前把你的碧玉钗弄丢了,害得你跟清凡哥哥吃了那麽多苦,受了那麽多傷,雙兒好後悔,好自責。”
“碧玉钗在這裏,你看,現在不是好好的嗎?真真姐不怪你,真真姐感謝你都來不及呢。”
雙兒哽咽的點點頭。
她知道,真真姐對她一直都很好。
無論她怎麽對待真真姐,真真姐從來都不會生她的氣,更沒罵過她,反而一如既往的保護她。
以前都是真真姐保護她,現在該輪到她保護真真姐了。
雙兒伸手染血的手,緊緊抓着黃真真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雙兒希望真真姐能夠盡快恢複記憶,真真姐失去記憶,清凡哥哥很痛苦的,隻是清凡哥哥沒說罷了,清凡哥哥很愛很愛真真姐。”
黃真真泣不成聲。
這傻丫頭,什麽時候了,還盡顧着想她。
她根本沒有必要替她擋住殺招的。
隻要她不擋,雙兒便不會有事。
“在……在百裏村,雙兒看到清凡哥哥哭了,對着你們洞房的那張床哭了。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清凡哥哥哭,第一次是你們成親的時候。成親那天,清凡哥哥的眼睛是甜的,幸福的,可現在,雙兒感覺清凡哥哥很難受,很痛苦。”
“雙兒,你别再說話了,先養好身子,等身子好了,真真姐帶你出去外面玩。”
“真真姐,你應答雙兒,要好好對待清凡哥哥,清凡哥哥爲了你,付出好多好多,他是全心全意愛真真姐的。”
黃真真咽下眼裏的淚水,輕輕點了點頭。
“真真姐答應你,隻要你好好的,真真姐什麽都答應你。”
雙兒長長松了一口氣,無力的閉上眼睛。
可她發現,等她再次睜眼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了。
“雙兒,你别睡,真真姐現在就背你去鎮上找大夫。”
“若是能夠重來一次,雙兒……雙兒還是願意爲真真姐犧牲的。雙兒……雙兒看到爹娘了,也看到族長跟路爺爺,還有溫嬸,他們都來找雙兒了。”
黃真真擡頭四望,這裏除了一望無際的林子以外,根本什麽都沒有。
難道……
“雙兒……你醒醒,你看錯了,我睜大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真真姐。”
“雙兒好累了,真真姐……雙兒想睡一下……”
“砰……”
雙兒的手無力的滑下,心跳在這一刻也徹底停止。
“雙兒……”
黃真真抱着她的屍體失聲痛哭。
百裏村數千條性命就這麽沒了……沒了……
雙兒才十幾歲的年紀,她的生命也才剛剛開始就凋落了。
爲什麽……
爲什麽會這樣……
“雙兒……嗚嗚……”
黃真真恸哭。
仿佛知道她的悲傷,穹頂忽然電閃雷鳴,下起了傾盆大雨,一點一滴打在她身上,淋濕她的衣服,也冰寒了她的心。
大雨中,一個姿色美貌的女子狀若癫狂般,抱着一具屍體恸哭着,嘴裏喃喃自語着什麽,卻是無力回天。了
在她們身邊,還有一個少年男子靠在一邊,眼帶痛苦的望着她們,誰也不知道那少年男子到底看到了多少,又聽到了多少。
隻是少年的眼角滑下一滴淚水,與雨水和在一起,交織成雨滴緩緩滑落。
少年忽然伸手,緊緊捂着自己的心口,痛苦的閉上眼睛。
大雨越下越大,完全沒有停下的節奏。
少女哭累了,抱着她的身子無力的跪在一邊。
少年強忍着疼痛,用自己的雙手在地上刨着坑。
雨水沖刷,好不容易挖好的坑,又被沖刷了。
可少年依舊不斷挖着,即便挖得雙手鮮血淋漓,還在不斷挖着。
仿佛隻有挖着,他的心才不至于那麽痛。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踉踉跄跄的來到少年身邊,跟着他一起刨坑。
少年本想阻止,不知想到什麽,默默的挖着坑。
兩個人四隻手,幾乎挖了半天多,才挖好了坑。
沒有棺木,沒有草席,隻有一些樹葉覆體,雙兒就這麽被草草安葬。
黃真真找了一塊木闆,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鮮血替她寫了墓碑。
可雨勢太大,墓碑剛寫完就被沖刷掉。
她連續寫了幾遍都沒用,可她依舊一遍遍的寫着。
“給我吧。”
玉清凡不忍,取過她手裏的木闆,溫潤的聲音,也無法安撫她悲痛的心。
墓碑被玉清凡刻好,插在雙兒墓前,玉清凡衣袖一拂,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他一句話也沒說,卻勝過千言萬語。
黃真真撲通一聲,跪在墓前,硬生生咽下所有的淚水,咬牙恨聲道,“雙兒,你放心,百裏村的人不會白死的,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便會替你們讨回公道。”
“此生此恩,我黃真真無爲以報,請受我三拜。”
眼淚無論如何忍,也忍不下去。
一滴滑下,還有一滴,無止無休的,無論她如何吞咽,也吞咽不下去。
此刻,她的心裏充滿恨意。
蘇少軒的種種好,在她心裏蕩然無存,她有的隻有冷漠,仇恨。
不知是不是太過于悲恸,又或者太累,黃真真起身沒多久,就昏死過去。
“真真……”
玉清凡忍着五髒六腑的劇烈翻滾,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斷的傳入她的體内,替她驅散寒意,替她療傷。
他本就重傷,又傳了不少内力給她,身子已難支撐。
隻能咬牙将她背起,找了一處山洞避雨。
山洞外,大雨磅礴,無止無休,伴随着狂風怒号。
山洞内,柴火噼裏啪啦的響起,昏暗的火光下,印出一男一女兩張蒼白的臉。
玉清凡将她的衣服烤幹,替她穿上,卻無暇卻烤幹自己的衣裳了。
他運氣小周天,想凝聚真氣,卻怎麽也無法凝聚,反而噗的一聲吐了一口黑血。
身子一個踉跄,他倒在地上,半天都無法爬起。
右手緊緊捂着心口,明明凍得瑟瑟發抖,額角卻不斷冒出冷汗。
顫抖的扯下自己的衣裳,他光潔的身子再一次布滿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的黑蟲。
玉清凡靠着牆壁粗喘,不舍的看着黃真真。
他……
時日無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