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伏法後第一日。
昨夜的對峙看似一觸即發,實則都沒有開戰的準備,結局也就平靜收場。
可在這平靜之下,陪審們似夢似真的所見所聞已若漣漪擴散到每一個角落。當夜,陰差四出,将以爲逃過公審的巫漢、潑皮、毛神、奸官、惡吏一并逮拿城隍府,依律判刑,斬首者十一,受杖者三十九,其餘輕刑微罰者百餘人,錢塘風氣爲之一靖。
鬼王伏法後第二日。
十三家以坊間邪說淫祀太多,以至于人心狂亂、風俗敗壞爲由,下令其所在十三坊驅趕一切外來祭祀、法教,實行一坊一祀制度,城隍廟遭到“波及”,麻衣師公們被驅趕出街口橋頭,又查封了諸多的祭壇、神祠,城隍神祠自在其中。
而後,又緻函其餘寺觀,要求他們一并施行。諸寺觀不敢拒絕十三家,也不敢得罪城隍府,便讓麻衣師公離開街頭,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保留了神祠,允許他們在神祠内宣講《麻衣律》。
鬼王伏法後第三日。
城隍府文判聯合陰陽、速報、罪惡諸司共同窮究“保嬰菩薩之案”,依其死前所供,抓捕了天姥坊裏正與鬼頭,審理後得兩者供詞。
依錢塘之制,裏正鬼頭皆有記錄坊中人家戶口增減之責,如有婦人懷孕則如實記下,上報十三家,再由輪轉寺兵将送來魂魄投胎。可此一人一鬼卻與“保嬰”勾結,選定受害人家後,便故意隐瞞不報,叫其胎中無魂,再以言語哄騙讓受害人落入惡神陷阱。
坊中神将本有監察之責,但他受了“保嬰”重金賄賂,受人香火,竟然視而不見。速報司遣鬼卒前去逮捕此神将,卻遭天姥宮悍然插手,打傷了鬼卒,劫走了案犯,并稱此乃十三家家事,神将縱有過錯,也該由師門戒律定奪,豈容外人處置?事遂不了了之。
鬼王伏法後第四日。
十三家又與官府通氣,言近日外來賊匪作亂,攪得坊市不甯,下令嚴行宵禁,一應活人死人入夜後隻許在本坊活動,不許流竄它坊。當夜,鬼卒追捕窟窿城餘孽出坊,遭巡邏神将阻攔,對峙中雙方各自呼喚同僚,神兵鬼吏雲集,一度劍拔弩張,所幸,鏡河與無塵相繼趕到,安撫住兩方兵馬,不至于繼續惡化。
鬼王伏法後第五日。
文殊坊元某于城隍像前焚燒訟狀,随即自刃,以血訴冤。召元某魂魄入府衙,他伏拜涕泣說,他與妻子成婚七年無有子嗣,便去輪轉寺求子,不到一年喜得麟兒,可當兒子年歲漸長,他察覺不對,他瘦兒胖,他黑兒白,細細想來,倒是那給他夫妻作求子祈福的和尚卻生得白胖高大。疑心一生,不可收拾,暗中追查,發現妻子竟真與那和尚有奸情!一紙訴狀将奸夫瀛婦告上衙門,孰料,老爺卻道,兒不肖父并不稀奇,信徒與法師親近也在情理之中,怎可誣爲通奸,壞了佛門清譽,打了一頓闆子,丢出了府衙。
他傷沒好利落,人尚卧床不起,那毒婦惡僧爲隐瞞奸情,竟四處宣揚他爲厲鬼所祟,邪氣入體壞了腦子,有輪轉寺和尚背書,鄰裏都相信他患了癫病,他也被當成了瘋子被鎖在了家裏,今天好不容窺得時機,逃脫出來,一心不爲活命隻爲伸冤。
文判聽罷訴狀,急遣鬼差,恰逢那對奸夫?婦正在私會,做奸在床不容抵賴,拿下兩人到了堂前。
黃尾聞訊而來,急忙勸說,那和尚身份不俗,若在城隍府受罰,必然招緻輪轉寺的敵視甚至報複,叫雙方矛盾激化,不如當衆交還,輪轉寺礙于臉面,定會給個交代。
文判弗聽,當庭斬了這對毒婦惡僧。
這邊人頭剛落地,那邊輪轉寺就找上了門。黃尾說得沒錯,和尚來頭确實不俗,是輪轉寺新生代中的佼佼者,貫受寵愛,所以行事無忌。輪轉寺一方要人不成,竟蠻橫地強闖城隍府,雙方發生械鬥,輪轉寺一方招來護法兵将,護法兵将又引來了金枷銀鎖等陰司大吏,陰司大吏又引出了護法天王,護法天王又招來了武判銅虎……
眼看一場亂鬥不可避免。
李長安持雷符趕來,赫赫天威震懾住了相繼到來的元帥、天王,輪轉寺一方這才不甘退去。
鬼王伏法後第六日。
十三家忽然廣發請帖,邀請各寺觀高僧全真與城中達官顯貴明日同聚于栖霞山,将有大事宣布。
“他們總算是按耐不住了。”
李長安早有預料,環視場中,望見一張張各懷心思的面孔,銅虎、抱一、鏡河、曲定春、黃尾、劉府老供奉……他們都是支撐起城隍府的核心力量,或者有特殊的才能,或者身後有大量的支持者,今天把他們齊聚一堂,也是道士嗅出了前路艱險,決定說個明白。
“十三家雖不如鬼王兇狠殘暴,可其勢力勝窟窿城何止十倍?對上鬼王時,咱們都曉得,堅持下去便有轉機,迎來轉機便可得勝,因那轉機就是十三家,可而今咱們卻對上了十三家。我也不是說喪氣話,論财力,論人力,論人望,城隍府俱不如人。那便要跪下磕頭?我李某人是不甘心的,縱是不爲什麽天下蒼生,也要爲了胸中一口惡氣!”
“但這隻是我的決意,卻與諸位無關。我已讓人清點了庫府,諸位或是諸位手下人不欲與十三家爲敵,領了金銀離去,我絕不阻攔,好聚好散,不枉你我同生共死一場。”
飛來山厲鬼最是桀骜。
銅虎當即發作,砸爛了身前案幾,“騰”地站起,怒道:“道長你的脖子是硬的,咱們膝蓋就是軟的?!”
身旁黑煙兒幾個紛紛附和。
“這些時日好生憋屈,不如痛痛快快打殺一場,大不了再回飛來山。”
“除了道長,哪個能容下咱們這幫厲鬼?唉呀,見慣了城裏繁華,哪裏還能忍受山中冷清?”
“沒了城隍府,哪裏去請人爲萬年公醮祭?”
會社好漢們輕身尚義,重壓在身,一股子狠勁兒上來,反倒昂揚。
曲定春徐徐飲酒,笑道:“我曲大發達了,祖墳冒青煙,成了堂堂陰司大神枷鎖将軍,城隍府若是倒了,叫我回去繼續作個街頭潑皮,呵,不若死了痛快!”
身後好漢紛紛大笑附和。
抱一身邊簇擁着許多流落錢塘的法脈傳人,人雜心思也雜,但訴求都相似。
老法師指着身邊的楊歡、姚羽。
“楊居士是家傳的法脈,一路輾轉錢塘,家裏已是老的老、小的小,留他一人苦苦支撐。”
“姚道友更是獨苗一個。”
“老道又何嘗不是呢?有幾個徒弟都不争氣,隻能靠我賣賣老臉。”他歎了一口氣,“若不能建壇立廟,奉養神靈,召攝兵馬,法脈遲早衰落散去,怕是無顔面見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