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丁寶在山頂的一座小屋前停下的時候，林今墨詫異的看着眼前的建築，目光緊追着丁寶的步伐走進去，進屋的那一瞬間，便感受到了一陣撲面而來的涼意。
“過來，給你看樣東西。”
丁寶在一面牆跟前停下來，沖着他招了招手。
林今墨走上跟前，看着那面牆上的東西，眼底劃過一抹疑惑。
這是一幅粗糙的塗鴉，随着牆皮的剝落已經變得破敗不堪，依稀隻能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丁寶就站在那堵牆下，看着林今墨。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曾在這面牆上看到了一張臉，我也害怕，就下山去告訴了院長，院長和我說是我看錯了，後來等我再上來的時候，這面牆被推倒了，重新砌了一堵新的牆壁，我再也看不到那張臉。我怕忘了，就在相同的位置畫了一張臉。”
“那時候小，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麽。”
“後來我知道了，我看到的是一具被砌在牆壁裏的屍體，那張臉我很熟悉，仔細想想，我終于想起來，那是我姐姐的臉。”
“就像我把你養大一樣，我也是被她養到了五歲，在那之後她就突然消失了，再後來，我在那堵牆壁中看到了她的臉。”
“她和我們一樣，被人拿走了許多東西，小時候我問她，她什麽都不說，隻是會在夜裏一個人哭。後來她死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連她爲什麽而死都不知道。”
摩挲着牆壁，丁寶看着自己當年留下的塗鴉。
“她的臉就像是這幅畫一樣，已經在我腦海裏變得模糊了。”
“我相信如果連我都已經将她遺忘，那這個世上再沒人記得她了。林今墨，你和她一樣，以爲沉默就是最好的保護，以爲自己可以抗下所有壓力，到頭來你的下場就會和她一樣，被我遺忘，被所有人遺忘，然後在某天被我突然發現真相的時候，你們死了，一了百了，留我活在這個世上孤獨愧疚。”
說到這裏，丁寶指着牆。
“我不需要這種保護，林今墨，你懂了麽？你想怎麽活就怎麽活，别爲了誰畏手畏腳，我自己可以保護我自己。”
男人立在門口，被凍得蒼白的臉上看不到半點表情。
良久，他低下頭，低聲道。
“這樣啊……”
“那可怎麽辦，我就不想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我就是想護着你，就算下場慘烈，就算被你遺忘，我也不後悔。”
這下，輪到丁寶疑惑了。
她看着他，脫口問。
“爲什麽？”
“因爲你值得。”
爲什麽？
因爲我愛你。
丁寶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麽一句話。
丁寶仔細想了想這句話裏面的意思。
就聽林今墨繼續說。
“你能接受别人的惡意，爲什麽就接受不了别人對你的善意？爲什麽你覺得笨笨是天底下唯一真心實意對待你的人，而我不是？”
說到這裏，男人的眼眶又紅了。
和小時候一樣，在親近的人面前稍微受點委屈，眼睛一圈就變得紅彤彤的。
“丁寶，我也想問爲什麽，這不公平。”
他平平淡淡說出的話，比歇斯底裏的吼出來更有力量。
丁寶看着他，一時間說不出話。
把他帶到這裏是爲了讓他清醒，到頭來自己卻面對着林今墨的質問，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爲什麽，她也想知道。
可能是因爲笨笨很傻，傻得眼裏隻有她一個。
可能是因爲在遇到笨笨之前，她已經感受過來自一個老人的愛，他教會她如何去愛，于是在看到笨笨的第一眼，她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但林今墨不同。
遇到他的時候，她太小了。
她還不知道親情是什麽，在自己都弱小無比的時候，她能做的就隻有保證林今墨能活下去。
那段時間很辛苦，那個時候的她也太懵懂無知。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笨笨消失了。
她将精力全部投放在生活與尋找他之中。
久而久之，她忘了，自己身邊還有個人，他叫林今墨。
她習慣照顧他。
卻不習慣被他照顧。
她習慣身邊有他。
到頭來卻不知道爲什麽。
這時回頭想，當初他要離開的時候，自己爲什麽會感受到憤怒與背叛。
可能是因爲每天下班時就能聞到從廚房中傳出來的飯香。
可能是因爲自己背包夾層裏那永遠不會少的餅幹。
也可能是因爲總是在快要吃完的時候就會被補滿的藥盒。
他總是無聲的做完一切。
這早已經融入了生活點點滴滴的東西，讓她忽略掉一個事實，那就是自己也一直被他照顧。
她被他照顧的很好。
所以在車禍發生的那一刻，丁寶心中下意識閃過的一個念頭不是怨恨，而是油然而生的悲傷。
一切的一切擺在眼前。
逆着光的林今墨緩緩走上前，他看着丁寶臉上隐藏着的無措，他知道，她這個時候需要什麽。
“對不起。”
男人走近，彎下腰摟住她。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背變得寬厚，抱着丁寶的時候，足以爲她遮擋住門外的風雪。
他貼在她耳邊，低聲呢喃。
“對不起，我不該瞞着你。”
但我已經習慣被你忽視。
習慣在背後默默爲你付出一切。
這種習慣對我來說，深入骨髓。
卻讓我也忽視了你的想法。
“總之，對不起。”
丁寶仰着頭，睜着眼睛，瞳孔收縮。
她啞聲道。
“林今墨，你爲什麽要說對不起？”
“因爲你在乎我，我也在乎你。”
男人聰明，心細如發。
如果丁寶不在乎他，怎麽會管他死活。
她隻需要默默接受他的付出就行了，可她今天還是出現了。
最重要的是，她還送他一束花。
這就夠了。
從小生命中就隻有丁寶的林今墨，從不貪求太多。
隻要她心裏有他。
而此時丁寶無數次想要開口，可喉嚨卻發緊，讓她說不出一個字來。
撲面而來的溫柔與愛，讓她無所适從。
她習慣用利益衡量一切，習慣你來我往，所以當她面對林今墨那洶湧又無私的愛時，丁寶的世界觀崩塌了。
她不相信，自己值得這樣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