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起東方,陽光透過窗棂,灑在沙州别駕窦伏明的臉上,晃得他不得不睜開了眼。
窦伏明移開美貌侍妾擱在他肚皮上的一條玉腿,起身下了榻,自行披上輕衫,緩步走出房間,在屋外重重地吸了吸清新的晨間空氣,旋即又輕輕歎了口氣。
近年來,窦伏明心裏一直很無奈、很憋屈,自他來沙州就任至今,手上半分實權也無,還要受到他人的頤指氣使和全面監控,甚至連他該寵幸哪個女人,什麽時候該出門,該去什麽地方,都由别人說了算,着實教他無比深刻地體會到曆史上那些傀儡皇帝的感受。
就在前幾日,沙州錄事參軍張護以送美人爲幌子,親自登門來告誡窦伏明莫要出席“梵音會”,否則不敢保證他的人身安全。
窦伏明不傻,他一聽這話,便知張護準備搞事情,而且不難猜到此事會與那一向手段激進且自以爲是的賀若懷廓有關。
這裏的地方勢力鬥争之激烈,削弱地方豪族勢力難度之大,皆遠遠超乎了當初朝堂諸公的預計,所以他隻求自己能夠度身事外,自是從善如流地呆在家中,哪兒都沒去。
反正他此番的任期不過三、五年光景,睜隻眼閉隻眼,湊合着混日子,匆匆一晃就過去了,哪管他人打生打死,誰勝誰負。
畢竟人生在世,平安是福,他才三十多歲,可不想這麽急着英年早逝,隻要不參與當地的沖突,若他将來順利離開這個地方,自然不愁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但當初窦伏明與賀若懷廓同時前來西疆赴任,同樣肩負着朝廷賦予的使命,現如今他卻隻能坐等對方去上門送死,内心深處多少還是有些煩悶與焦郁。
窦伏明對自己做完日常的思想工作,依舊心緒不佳,望着花枝樹梢間飛來躍去的鳥雀,情不自禁地吟起了曹子建的詩句:“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鹞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
一詩尚未吟完,窦伏明忽聽得一陣腳步聲,定睛看去,就見錄事參軍張護衣襟帶血,挎着長刀,昂然直入苑内,驚得他倒吸了口涼氣,頓時爲之一嗆。
待得窦伏明咳嗽聲停,張護忙上前微笑着見禮道:“下官突然到訪,驚擾了别駕,還請見諒。”
“無妨、無妨……”
窦伏明見張護面含笑意,志得意滿之色溢于言表,心中立時明了,不由爲賀若懷廓默哀了一息時間,這才強扯出一張笑臉,問道:“不知張參軍一大早前來拜訪窦某,所爲何事?”
張護肅然道:“别駕有所不知,昨日梵音會上,突然有人作亂,雖被下官平定,然尚有餘波未消,因茲事體大,故下官特意前來通報,并與别駕讨論相關事宜。”
窦伏明臉上故作訝然,口中卻道:“窦某能作甚麽?還祈張參軍直訴來意。”
張護見他頗爲識相,倒是省時省事,不由直截了當地道:“請别駕寫兩份勸降書,現在就寫!”
……
……
賀若懷廓與普乃盛身死大雲寺的消息一傳開,便在沙、瓜兩州造成了巨大的影響,而窦伏明的兩封勸降書也很快分别送到了駐兵玉門關外的校尉賀樓南達與圍困常樂的瓜州總管府校尉素和玄的手中。
校尉賀樓南達本就處于騎虎難下的境地,一看勸降書上的内容,頓覺如蒙大赦,立刻點齊人馬,繳械解甲,向曹通規規矩矩地遞交了降表。
而另一校尉素和玄則不然,這位瓜州鮮卑氏族子弟先後爲賀拔行烕、賀若懷廓充當過劊子手,手上沾了太多漢人的鮮血,與瓜州的中原士族仇怨極深,但見大勢已去,自知投降亦不會有好結果,便在營中拔刀自戕,其部衆見此情形,除卻少數南下投奔吐谷渾,大多數立馬就地投降了瓜州長史趙孝倫。
有鑒于此,完全掌控沙、瓜兩州局勢的中原士族直接在沙州别駕窦伏明的府邸中舉行會晤,并以此共同商讨未來地方權利分配的具體事宜。
經過一番深入淺出的交流,以及“操線木偶”窦别駕的親筆潤色,一份洋洋萬言、面面俱圓的奏折便冠冕堂皇地新鮮出爐了,随後就被他們派驿卒以八百裏加急的快驿方式送抵長安,而裝着賀若懷廓屍身的冰柩也被張護急如星火地遣人運往肅州,交與毗鄰瓜州的肅州刺史安修仁查驗,并以此旁證奏折所言非虛。
沒過多久,李曜也從張護的口中了解到這份奏折的内容,大意即是說:
瓜州總管兼瓜州别駕賀若懷廓出席沙州傳統盛事“梵音會”,期間不幸突發急症而亡,賀拔行烕餘孽仁勇校尉普乃盛賊心不改,當場趁機行兇作亂,緻使百姓死傷慘重,而身在現場的沙州諸官也是命懸一線,就在此關鍵時刻,沙州錄事參軍張護、敦煌縣令李通等人臨危不懼,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戰鬥,最終成功斬下亂賊普乃盛首級。而在此之前瓜州發生的多起流血沖突,則被他們在時間上對調了過來,俱都描述成普乃盛起事造成的餘亂,瓜州長史趙孝倫、昭武校尉曹通等人沉着應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隐患逐一消除,其中普乃盛同黨素和玄畏罪自殺,另有校尉賀樓南達、拔略敦及時懸崖勒馬,棄暗投明,餘黨皆作鳥獸散,至此沙、瓜兩州終享太平……
其文字之生動、人物之鮮明、情節之跌宕起伏、掩蓋事實之巧妙,直教李曜暗暗咋舌不已。
此事既已告一段落,李曜自然開始爲歸返長安做起了準備,并順道給“購物狂魔”安紅玉一個交代,于是她與張護、李通兩人議定好道觀的修建地址及相關事項之後,便帶着随行一幹人等住進了大雲寺,天天都在展銷會上遊逛和采買事物。
盡管“梵音會”的開幕日發生了一場流血事件,但來自西域各地的貴人和商賈們卻未受太大影響,買賣照做不誤,而某些俗講僧也已在敦煌士族的授意之下,把相關事件改編成了俗講文,并登上講台向信衆言之鑿鑿地講述整個事件的起因經過,于是大雲寺會場血迹未幹,氣氛複又變得其樂融融,喧鬧非凡。
就在“梵音會”閉幕的那一天,李曜聽到了一個利好消息——柴紹率軍在洮河谷斬殺名王,大破吐谷渾,年内隴右再無商道斷絕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