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疤痕



“真的?”柳臻原本隻想用這取巧的方法練習的,沒想到卻得到了黃升的認可,不由信心大漲道,“這毛筆頭我自己做可好?”

“可以是可以,正好這批毛筆頭要用完了,今晚我打算再泡一些,明天還是這個時候,你要是能過來,我就教你。”黃升看了眼柳臻,語氣裏悄悄帶了些期待。

他常年獨自住在這裏,實在是寂寞了些,有成的大孫子也是難得才能來一回。那幾盒桂花糖,他都做好好幾天了,都沒能送出去。

“泡?”柳臻疑惑道,“做毛筆頭的毛,不能直接用嗎?”

“當然不能,要泡一夜哪。”黃升道,“不然太滑了,吸不住墨汁。”

柳臻點頭,随即想起了什麽,追問道:“用兔子的毛也成嗎?”

“當然成,最好的毛筆就是用兔毛做的。”黃升笑道,“不過我這可沒有兔毛。”

“我有!”柳臻大聲道,“新鮮的兔毛能用嗎?”

黃升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能……能吧。”

“升爺爺等着我,我這就給你取兔毛去!”柳臻話說完,立即就起身往外跑去。

已經将院子裏肉眼可見的地方都打掃得纖塵不染的谷雨正在坐在門口發呆呢,就看見柳臻直直往院外跑去。

“姑娘,怎麽突然要走了?”但見她空空如也的雙手,谷雨更大聲道,“姑娘買的賀禮還沒有拿呢!”

“你在這裏等着我,我一會就回來。”柳臻邊跑邊說,說完這句話時,人就已經消失在院門外了。

獨自留在院中的谷雨有些怔然,柳臻沒告訴她要去哪,她就想着去問問黃升,到了黃升面前,她卻不敢問了。

黃升神态語氣都很慈善,打眼粗粗一看,無人不說他是一位和藹的老人家。

但是谷雨怕,不是怕黃升,而是怕他臉上的疤。

那道本該猙獰的傷疤,經過數十年歲月的打磨,已經跟臉上的皮膚融爲一體,幾乎沒有顔色上的差異。

可它仍是凸起的,昭示着過去猙獰的模樣。若它是平滑的,應當也不會如斯可怖,谷雨心裏默默想着。

谷雨進來的時候黃升就感覺到了,見她低眉垂首地立在中間,一句話也不說,看着很有些可憐的意味,他不禁安慰她道:“你家姑娘去找兔毛了,你莫要擔心。”

谷雨怯懦地點着下巴,見他沒擡頭,趕緊又說道:“是。”

黃升起身又去拿了一盒糖放到桌子上,對谷雨道:“你若無事,可以吃吃糖。”

迎着黃叔的視線,谷雨不敢拒絕,待他走開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桌邊的椅子上。

輕輕地打開盒子,她看了黃升一樣,嘴角微微抿着,慢慢拈起一塊桂花糖放進了嘴裏。

黃升悄悄歎了口氣,像她這般大的姑娘家,正是在家裏備受長輩寵愛的時候,可她竟已經要伺候别人了,他心裏有些心疼。轉而想到她進的是柳家,不由又覺得她家裏人還算有良心。

已經吃了許多桂花糖的谷雨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的腳步聲,她連忙起身跑出去查看,果然是柳臻。

抱着兔子的柳臻沖谷雨笑了笑,走進去朝着黃升得意道:“瞧,兔毛來了。”

“呦呵,這麽胖的大兔子!”黃升開懷道,“這何止是兔毛,連兔肉都有了。”

“那可不成,這兔子不是用來吃肉的,它是我的小玉。”柳臻假裝生氣道。

“這隻兔子是你養的?”黃升配合道。

“已經六七年了。”柳臻愛惜地撫摸着小玉,語氣堅決,“它是我的朋友,誰都不可以傷害它。”

這回黃升隔了許久都沒有說話,他背過身揉着發澀的眼角,好一會才道:“那你可要看好它。”

“我自然會看好的,畢竟對小玉垂涎不止的人可不是一兩個。”柳臻傲然道,“但是沒人敢動手,也沒人可以對小玉下手。”

黃升擡眼看柳臻,卻突然看見了一個紮着羊角辮的小娃娃哭着向他跑過來,嘴裏喊着:“爹爹、爹爹,有人把兔兔搶走了……嗚嗚嗚……”

“升爺爺?升爺爺?”

紮着羊角辮的女娃娃身影越來越淡,她的聲音也越來越模糊,黃升聽見有人在喊他,定了定心神,看清了身前的人,也明白了現在身在何處,他強打精神道:“好,現在就來處理羊毛。”想到柳臻抱來的兔子,黃升改口道,“是兔毛。”

“好,我跟着升爺爺一起好嗎?”柳臻悄悄打量着他,見他恢複了正常,請求道。怕惹他不快,就沒再多說,心裏卻留了個心眼。

“當然可以。”黃升摸了摸小玉的頭,贊歎道,“這毛發,真是油光水亮的。這兔子,你養得很好。”

“不是我養得好,是小玉乖,什麽都吃。”聽見有人誇小玉,柳臻比聽見誇自己的還要開心。

黃升讓柳臻将小玉抱好,他去拿了剪刀來取兔毛。

“升爺爺,天熱了,要不全剪了吧。”柳臻看着那道突兀的豁口,覺得還不如全剪了,反正逃不了難看的局面了,不如全剪了來得涼快。

“你當我這個老頭子是專給兔子剪毛的不成?”嘴裏這樣說着,黃升卻仔仔細細地将小玉身上的毛都剪了去,一點兒油皮沒傷到它。

小玉很乖巧,柳臻捧着它的小臉蛋上的胡須,逗弄着它,它便乖乖得一動不動地任由黃升的剪刀在它身上施爲。

縱然黃升剪得很注意了,一個一個的剪刀留下來的口子還是很難看,柳臻摸着小玉透出粉色皮肉的脊背和朝兩邊突出的腹部,感歎道:“原來你真不是蓬松,是真的胖啊。”

或許是在陌生地方,小玉有些不安,也可能是剪了毛不習慣,它一直往柳臻的懷裏蹭,柳臻隻好将它抱在懷裏。

黃升将剪刀放好,又把兔毛理好,便開始教柳臻如何處理兔毛了。

“首先是抓毛,大約小指頭那麽多,大緻理齊。像這樣,這樣就差不多了。”黃升向柳臻演示着,“然後就可以加水梳理了,接着就是泡石灰水了,泡足一夜。”

将小玉放在腿上,柳臻一邊回憶着剛剛的步驟一邊取了一撮毛試着“抓毛”。

在黃升的指導下,柳臻很快學會了“抓毛”,雖然動作生澀,還是成功的将自己抓的那幾撮毛都泡進了石灰水裏。聽黃升說接下來的更難,柳臻不由苦了臉。

送個賀禮爲何這麽難?

再難也是明天的事了,她抱着小玉和黃升道别,約定明日巳時再過來。

從小院出來,柳臻領着谷雨去鹿鳴雅院向黃叔道謝。

“多謝黃叔給我們送的飯食。”柳臻感謝道,“聽來人說黃叔還特意讓人到府裏傳了話,臻兒在此一同謝過。”

“哪兒的話,我還要謝謝姑娘願意陪陪表叔呢。”黃叔有些歉疚道,“我也知道表叔一個人寂寞,他老人家喜歡我那孫兒,可惜他不得空常來。”

想起黃升偶爾會看着自己走神和他臉上的疤痕,柳臻猶豫道:“升爺爺臉上的傷,黃叔可否告知?若是另有隐情的話,就當臻兒妄言了。”

“沒什麽不能說的。”黃叔歎氣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也沒多大,知道得不詳細,也是聽旁人說的,表叔自己從來沒和人提過。

“三十多年前的一天,有人說表叔害了人,還有人說表叔是爲了立功,跟官差聯合抓土匪,土匪爲了報複他,抓了身懷有孕的表嬸和才五六歲的表妹,人人都說是表叔害了他們。但是……”黃叔滿臉憤慨道,“直到官差将滿身是血的表叔送回來,人們才知道,原來是土匪逃竄的時候,抓了表嬸和表妹想将她們當成人質。官差追得急,土匪更是慌亂,表嬸不小心被撞摔倒了,那時她肚子裏的孩子已經七八個月了,立時身下就是一片紅。

“無論官差還是土匪,個個都急紅了眼,沒人顧得上倒在血泊裏的表嬸。等表叔得到消息趕過去時,表嬸連同腹中胎兒已經……

“再後來,有官差送來了表妹的屍首,那官差說,因爲表妹一直哭鬧不休,那土匪頭子自覺罪孽深重,一個小娃娃不能教他善了,還可能暴露他藏身的地方,一怒之下就……”黃叔用厚實的大掌捂住眼睛,沉痛道,“經受不住打擊的表叔,趁官差不注意奪了他的佩刀就沖了出去。”

黃叔說到這裏,又哽咽了,柳臻想知道後來的事,卻不忍催他。

“沒想到那麽多官差奈何不了的土匪頭子,竟然倒在了表叔的刀下……”

不止柳臻震驚于黃升的疤痕之下竟有這麽悲痛的往事,就是谷雨也深深震撼了。她沒想到令她害怕的疤痕,是那位老人家對家人深沉的愛。

“升爺爺這樣慈祥的人,爲了家人竟會如此……”柳臻不知該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隻覺有什麽梗在胸口,不上不下得難受。

黃叔收拾了心情,看着她懷裏的兔子道:“兔子急了還咬認呢,更别說男人。”

“男人?”柳臻扯了下嘴角,沒争辯,早晚世人會見識到何爲女子的血性,“多謝黃叔帶我們過來,還跟我們說了升爺爺的事。時候不早了,這便告辭了。”

辭别了黃叔,主仆兩人都有些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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