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這個場景并沒有多吓人,但是被溫欣刻意捏得尖細的顫音一襯托,就顯得無比詭異。
汪城當即打了個冷顫,“誰大半夜的,在這兒燒東西?”
而且他們剛才來的時候,根本沒在路邊看到什麽人啊!
嗆鼻的煙味,挾裹着熱氣飄了過來。
溫欣望着輕掃過路燈最亮處的幾粒灰絮,正要開口,就被劉青青一把抱住,差點窒息,“!!!”
她說出了溫欣的想法,“燒什麽啊,你看看那個灰,明明是在燒紙給死人。”
溫欣,“青,青青……”
劉青青看到她的臉,吓了一跳,趕緊松開她,“對不起啊,我太緊張了!”
溫欣,“……”
顧青珩忍不住在旁邊嗤笑一聲,被溫欣悄悄瞪了一眼。他輕松地朝那裏走過去。
“去看看啊,看了就知道是……”說到一半,他的腳步突然停下。
汪城的臉登時綠了,“什,什麽聲音?”
斷斷續續的哭聲,朝這裏飄了過來,那種被壓抑到極緻的悲痛,将身處夏天的幾個人一腳揣進冰窖。
四個人僵在原地,破天荒地有默契,四縷神識一齊探了過去。
路燈下,一個女人跪在光圈中,面前擺着一隻火盆,正在往裏面丢疊好的金箔。
她低着頭,隻能看到枯草一般雜亂的頭發,原本就灰白一片,又被空氣中的灰絮染得斑駁不堪。
她嘴裏念念有詞,從袋子裏又摸出一疊金箔,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展開。
“阿良,小文,你們要在那裏好好的……”
說着,她擡起頭,望向遊樂場的方向。
溫欣聽到劉青青輕輕叫了一聲,猛地捂住嘴。
女人的臉上爬滿淚痕,臉頰到脖子上的皮膚凹凸不平,嘴巴的形狀模糊扭曲,嘴唇已經沒了,隻剩下一個幹癟的洞,古怪地蠕動着。
相比較她恐怖的下半張臉,溫欣第一眼留意的,卻是她的眼神。
蒙了一層厚重白翳的瞳孔,如冬天蒙着霜雪的潭水,看不到任何生氣,隻有化不開的黑暗和壓抑。
女人盯着遊樂場的方向看了片刻,俯身跪伏在地,淚水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個個灰色的圓形。
劉青青,“她的臉……”
汪城,“那是燒傷吧?”
溫欣趴在劉青青肩上,默默點頭,忽然,視線偏向左側,垂下的眼皮下閃過一道冷光。
黑暗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飛快向着這邊奔跑。
另外三個人也注意到了,汪城收回已經邁出去一半的腳,扭頭看過去。
什麽人?
因爲女人是跪着,剛才他們才沒有看到她,很快,兩個人出現在路燈的光圈下。
“姐!你怎麽又來了!”說話的女人身穿咖啡色套裝,像是那種統一發放的工作服。
姐?
溫欣的神識在兩個人臉上轉了一圈,除去地上那個女人已經完全燒變形的下半張臉,她們兩人的眉眼确實神似。
跟着她來的,還有一個年紀相仿的男人,個子瘦小,臉上的表情倒是嚣張得很。
他白了一眼地上的女人,說的話聽不清楚,像是在罵罵咧咧的。
“你廢什麽話!快過來幫忙!”
她回頭說了男人幾句,彎腰去拉自己姐姐,拉了幾下沒拉起來,地上的女人哭得更傷心了。
“阿良……”
男人又說了什麽,這回溫欣聽清了。
“呸!真是晦氣的要命!”
“你夠了你,快過來幫忙,先把盆收了!再晚就趕不上那趟末班車了!”
男人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上前幾步,把地上的鐵盆一腳踹倒。
裏面還沒燃盡的金箔撒了一地,女人撲出去,哭得聲嘶力竭,伸手去抓,卻怎麽也抓不住。
“别動我的東西!”
“姐,”她妹妹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咱回家了行嗎?我一會兒還要上夜班呢,聽話。”
男人看兩個女人拉拉扯扯的,一腳踹開地上的火盆。
“艹!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煩死了都,有完沒完了?”
“張衛國你給我閉嘴!把盆拿了,過來幫我!”說完,女人費勁掰開姐姐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把她從地上拖起來,朝車站的方向走。
男人拎起桶,懶懶散散地跟在後面,走幾步,又指着前面罵了起來,“早就跟你說了,他媽就應該把她關到你們那個精神病院去……”
“那人嘴可真臭。”劉青青忍不住說道。
三個人漸行漸遠,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中斷的蟬鳴再次響起,撕扯着尖叫,蓋過了遠處的腳步聲。
空氣中還彌漫着一股煙灰味,金箔伶仃飄過,被難以感受到的夏日微風,吹向遊樂場的方向。
顧青珩轉身看向溫欣,迷路的家貓一樣,在黑暗中一歪腦袋,露出純真的表情,“阿良,小文。”
溫欣還盯着那幾個人消失的地方。
這樣短短一段劇情,如同一幕悲傷又憤怒的話劇,信息量簡直驚人。
她點點頭,快速梳理出自認爲最有用的信息,“末班車,精神病院,張衛國。”
劉青青面露擔憂,“這樣能找到嗎?我們要不要跟上去?”
溫欣想了想,說了句“能吧”,轉身看向遊樂場。黑暗中的遊樂設施,總給人一種時刻即将傾軋而來的壓迫感。
阿良,小文是嗎?
你們現在在哪兒呢?
——“來,把手給我。”
别看汪城一身腱子肉,爬起這麽高的牆居然無比靈敏,三兩下就登頂,然後彎腰去拉顫顫巍巍的劉青青。
等劉青青翻進去,他看看溫欣,知道這點高度根本難不倒她,于是自己先跳了下去。溫欣一隻腳踩在橫杆上,正準備發力,突然想起來什麽,警惕地回頭。
“……”
果然!
顧青珩一臉無辜地看着她,兩隻手已經虛扶在她腰上,就等她使勁了。
“你一邊兒去!”
顧青珩委屈的吸吸鼻子,“我隻是想幫你嘛~”
“不用!”溫欣拒絕得幹脆利落。
顧青珩也不糾纏,乖乖放下手站到一邊,身體貼着鐵門擡頭看她,像隻被抛棄的貓。
溫欣爬到頂上,剛要跳,低頭看到他那副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
真受不了這個家夥!
顧青珩耷拉着眼皮,突然,一隻手垂到他面前晃了晃。
溫欣粗聲粗氣,“上來!”
顧青珩猛地擡起頭,仿佛一隻看到了逗貓棒的貓,就差激動的喵一聲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溫欣感覺自己都沒用什麽力,下一秒,那人就已經坐在了自己對面,笑眯眯地沖着自己笑。
溫欣,“……”
所以你剛才擺出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到底是幹什麽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