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激動歸激動,大殿的氣氛依舊詭異靜谧。
淳王劍拔弩張的護在自家王妃身前,目光清涼,卻寒氣徹骨,讓一貫淡泊如流水的淳王露出了軟肋破綻。
深藍色的蟒袍,發冠鑲着白玉,束起的墨發沿着男子清冷絕美的面龐,露出他青筋微挑的脖頸,喉結翻滾,緊繃的下颚線,證明着他此刻的怒意和不滿。
被一個男人,還是自己的皇兄,如此三番盛情相邀自己的王妃,是個男人誰能容忍?
紀闫睿直接無視紀淳澀清冷寒涼的視線,而是赤果果透過那清冷視線看向身後那抹嬌小而熟悉的身影。
隻因爲紀淳澀那一番話語,而不再言語。
攏緊的五指握拳,眸色陰沉愈發犀利,茶色的瞳孔倒映出少女紋絲不動、毫無其他的清冷面龐。
她懷孕了?
怎麽可能?
怎麽會這樣?
她看見自己怎麽會沒有反應?
紀闫睿幾次三番的探究,目光灼熱而犀利。
雲青鸾被這股視線盯的越發難受,隻是強忍着表面看起來沒有絲毫動靜,清冷的如一潭死水。
天知道,她此時此刻,若不是紀淳澀抵在自己身前,自己會是何種狼狽模樣。
白嫩的指尖緊緊揪着身前紀淳澀深藍色的蟒袍,衣衫微涼,透過她滾燙的指尖傳遞着,讓她微微恍惚的神情有了那麽一絲清醒。
“皇兄恕罪,鸾兒今日身子确實不适,恐怕不能參加迎接梁國長公主的宴席,請允許臣弟帶王妃先行告退。”
雙手握拳福禮。
清冷的神色沒有一絲懼怕之色,隻是清淡如水,實在是看不出來還有些什麽。
紀闫睿還想開口說些什麽。
一旁靜默許久的太後發了話:“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回去吧!”金色的護甲握在紅木椅上,看似慈祥被歲月侵染的容顔面露和善。
文武百官,滿堂家眷,都忍不住贊歎太後的仁慈和善。
隻有太後自己知道,她的兒子,争鋒相對是絕對不允許的,她更不能容忍皇上對淳王的打壓和刁難。
得到太後許可,紀淳澀也懶得在此多做停留,拉過雲青鸾明明灼熱似火卻又冰涼刺骨的手掌,頭也不回的朝着殿外而去。
一輛低調卻又不掩貴氣的馬車從皇宮直奔淳王府。
馬車裏,紀淳澀緊緊抱着從大殿出來後就雙腿發軟的雲青鸾,看着她呆愣空洞的神色沒有色彩,櫻唇發白,面無血色。
滿心疑問,此時卻問不出口。
隻有緊緊的抱着她,給她一絲溫暖和力量。
雲青鸾不知道爲什麽,自從看見皇上的那一刻起,心緒就無法安甯,原本還一直在大殿中堅持強忍,可出了華清殿,雲青鸾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頭腦發暈。
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什麽也不清不楚。
腦袋發暈的厲害。
眼前也冒着莫名的星星,眼皮沉重,就連耳邊也開始嗡嗡作響,頭,痛的厲害。
“澀澀......”我怕。
虛弱之聲,還未來得及說完,雲青鸾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裏,雲青鸾又一次開始摸索。
似乎有些習慣這樣的黑。
“鸾兒,鸾兒......”
懷裏嬌小的人發出喃喃之語,紀淳澀剛低眉瞧着,桃花眼裏就倒影處雲青鸾昏迷的小臉,骨節分明的手掌不斷搖晃着昏睡不醒的小丫頭,卻怎麽也晃不醒。
“鸾兒你醒醒......。”
得不到小丫頭的回應,就連周圍的空氣也是一片死寂。
紀淳澀心底突然的驚慌,仿佛總有一根稻草,卻怎麽也抓不住。
“蘇暮,快點。”
連帶着說出口的話都成了咆哮之音,沒了往日清風霁月的灑脫淡泊。
馬車外的蘇暮領命,急速架着馬車在上京的街道狂奔。
雲兒掀開車簾,瞧着王妃昏厥的模樣,心底裏也慌了神,來不及傷感,蘇暮架着馬車行駛飛快。
雲兒緊緊的抓住馬車的邊框,又不敢随意進去,也不敢大聲喧嘩,隻好默默抽泣,任由風聲帶走了淚水,淹沒在上京的大街上。
“怎麽了?”
紀淳澀抱着雲青鸾昏迷不醒的身影剛入王府,雲梓之就趕了過來。
去了一趟宮中,并沒有收到她的信息,怎麽好端端就......
兩個人商量着對付紀王的計劃,雲梓之并沒有開口向紀淳澀說明,隻是詢問到底出了什麽情況。
“她之前不是就有頭痛症嗎?還能怎麽解?”
無暇理會雲梓之的詢問,紀淳澀突然想起來,他們口中鸾兒以前就有頭痛症,可雲夢珠自那以後一直戴在她身上,并無離開過,現在又好端端昏厥,是不是還是那頭痛症。
急忙的詢問,也忽略了自己話語中的強迫感。
雲梓之也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想起雲青鸾的頭痛症,自小就有,可隻要有雲夢珠在,便不會有事的啊!
如今怎麽會這樣?
思緒片刻,漆黑的瞳孔沒有絲毫色彩,雲梓之緊觸的眉眼,精緻的五官也多了層陰郁,腦海裏實在是想不到還有什麽可能性。
有些無措的搖了搖頭。
紀淳澀如今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
抱着雲青鸾嬌弱的身軀大步流星朝着喻景軒而去。
紀淳澀還沒來得及請,皇上就已經派宮中的太醫來了。
當下實在沒有心思去猜測皇上的用意,清冷寒涼的目光緊緊盯着太醫查看情況。
雲兒站在床榻前,緊握的雙手有些無處安放,夏夜也聞聲前來,想要詢問什麽,可看着紀淳澀冷凝陰郁的面孔又生生的把話咽了回去。
兩個小丫頭躊躇不安,滿心焦急。
“淳王放心,王妃無礙,隻是有些受了驚,休息片刻就會醒了。”
太醫按壓着心胸的緊張,在查看淳王妃果真無礙後,這才松了一口氣,向淳王回禀。
試了試額間的汗珠,這位淳王交代了,宮裏那位還在等着,也不好耽誤,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回宮複命了。
看着太醫離去的方向,紀淳澀緊抿的紅唇,下颚緊繃。
受了驚?
看着自家小王妃當時看皇兄的神情,難不成他們以前認識?
視線落在緊閉雙眸嬌嫩白皙的小臉上,看着那連睡夢中也明顯不安的小丫頭,紀淳澀内心說不出的複雜壓抑。
對于她的過往,他一無所知。
甚至有些不敢想象,她到底遺忘了些什麽?
雲青鸾眉眼緊閉,觸起的眉頭,眉心擰成了川字,雖然很淺,卻掩蓋不住她睡夢中也不安的心緒。
白皙嬌嫩的指尖,泛着微微的粉紅,輕輕蜷起,唇瓣呢喃。
睡夢中也想要抓住的到底是什麽?
紀淳澀坐在床榻邊,靜靜的看着雲青鸾輕微的變化。
感受着她那極度不安,氣息紊亂。
寬厚的掌心,握上她那空氣中不安晃動的指尖,指尖微涼,裹進紀淳澀溫暖的掌心中,熱流劃過。
也不知是紀淳澀身上熟悉的味道,還是他那溫熱的安全感,讓黑暗中輕觸眉頭的雲青鸾安心了許多。
黑暗之中。
雲青鸾嬌弱的身軀漫無目的的走着。
伸手不見五指,叫喊聲,空蕩的沒有絲毫回應。
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漆黑。
似乎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總是經常能遇見這樣的景象。
黑暗一片,偶爾會有一個陌生又看不清容顔的女子望着她,不言不語,就這麽靜靜的看着,望着。
有時,又會看見那個安靜的女子撕心裂肺的咆哮着,痛苦掙紮着。
雲青鸾曾經以爲,這是本尊放不下的執念,隻因那個叫紀子墨的男人、
可不知爲何,那個女子深沉壓抑的痛苦,自己卻能清晰的感知一切,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她曾受過的萬般苦楚。
那失去摯愛無法呼吸的痛。
那被最愛之人背叛撕心裂肺,萬蟻啃咬,生不如死的自嘲和無奈。
各種壓抑,各種無奈,各種逼迫和無處釋放的苦楚。
心,總是因爲夢中的女子而痛。
雲青鸾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麽會這樣。
這份難過隐忍太過清晰,讓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夢中的女子還是她自身的。
四周太過靜谧陰森,伴随着無邊無際的黑暗,雲青鸾什麽也看不見,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就這麽一直漫無目的的走着,耳邊,偶爾吹過幾聲淺淺的風聲,亂了耳邊的長發,佛在臉上,有些癢癢。
手心處,莫名傳來一股餘溫,純澈幹淨的杏眼低頭,手心确實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熟悉了這樣的黑暗,雲青鸾不會再向之前一樣,破着嗓子呐喊,叫嚣,無人回應。
“鸾兒,鸾兒......”
紀淳澀看着漸漸眉心平複的小臉,拉着那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冰涼的指尖,低沉沙啞卻如清泉一般的聲音一遍遍傳入昏迷不醒少女的耳邊。
總是得不到任何回應。
“怎麽會這樣?太醫不是說沒有事情一會就會醒過來的嗎?這都一個時辰了,怎麽還不見醒?”
夏夜終于在渡步一個來回後,忍不住了。
挂着滿臉的焦心不安,那斷了線的淚珠說下就下。
聲音有些哽咽。
雲兒拉過她不安,搓紅的手,安撫着。
甯靜的屋子因爲夏夜夾着哭腔的聲音,格外的清晰響亮。
紀淳澀有些不悅,清冷的眉間微微觸起,生怕那嘈雜的聲音擾了雲青鸾。
雲兒看着淳王突然變了的臉色,急忙拉過還想要再發些牢騷的夏夜出了屋子。
一直倚靠在牆角的黑色身影,就像個隐形人一樣,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甚至連那微弱的呼吸聲也感覺不到。
突然微弱的聲響,席卷而來,朝着雲青鸾的身後。
猛然的轉身,一陣涼風鋪面,打了個機靈。
杏眼微眯。
什麽也看不見。
空蕩一片。
明明......
明明剛才是有些什麽的。
怎麽轉過頭又什麽也沒有了......
疑惑湧上心頭,讓漆黑詭異的四周終于讓雲青鸾起了一絲絲警覺之心。
心底越發的不安。
“是你嗎?”
輕聲詢問。
少女清泉一般水潤蕩漾心神的聲音,在漆黑的空氣裏,溫暖人心。
雲青鸾知道,那個女人一定還在。
抱着一絲試探的心。
雲青鸾小心翼翼的詢問着。
期待這片黑暗能回應她些什麽。
“是我。”
黑暗之中,一個女子的回應徹底驚吓到了雲青鸾。
她那裏經受過這樣詭異的事情。
這他麽的到底是什麽鬼?
“你,你是誰?”
磕巴着,連說出口的話都秉着呼吸,難掩驚慌。
虛妄的黑,讓雲青鸾徹底無法壓抑内心的好奇和紊亂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狂亂。
“我就是你啊!”
女子虛弱無力的聲音再度響起,雲青鸾徹底聽清楚了。
那是一個妙齡女子般甜美的聲音,卻隐忍着某種痛苦而有些無力虛弱。
垂在兩側的手緊握成拳,胸膛起伏不安的心髒,似妖随時破腔而出,受不了這種莫名的壓迫,雲青鸾猛然揮出拳頭,朝着那漆黑無底洞的方向,空空蕩蕩,什麽也摸不着。
“你到底是誰?”
這一次,雲青鸾有些歇斯底裏的咆哮。
她極其不喜歡這樣被捉弄的感覺。
身爲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先進思想,她是絕對不信什麽邪魔鬼道,這一定是某種迷障或者是自己的遐想?
雲青鸾相信科學,才不信這些神鬼怪力。
“我就是你啊!”
但是這一遍遍,任誰那繃緊的神經臨走在崩潰的邊緣都要發狂。
“有什麽話你就說清楚,我知道,你一定是這具身體的本尊,我也不是有意要霸占你的身軀,不過機緣巧合罷了,你到底有什麽放不下的恩怨和仇恨,也大可以告訴我,看在我占了你軀體的份上,可以幫你了了這些心願,讓你走的安心一些。
你也不必裝鬼吓唬我,我可不是你這個年歲的小姑娘,好歹我的世界裏,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有什麽恩愛情仇讓你這般放不下,也可以和我說道說道。”
雲青鸾沒有閑心在這裏耗盡,思來想去都覺得是這具本尊那放不下的執念,既然一時間出不去,被人耍着,還不如一屁股坐下來,把該說的該了得統統了解了,也省的每一次夢境都會出現那些奇奇怪怪。
“我就是你啊!我就是你啊!你爲什麽到現在還想不起來?”
黑暗之中,少女歇斯底裏的咆哮,怒吼,滿腔憤怒與痛苦,席卷而來。
“他殺了你,他殺了你啊!你怎麽可以忘記,你怎麽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