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受了傷,但很快就不會痛了。”央銅扯開嘴笑了笑,盡顯猙獰的本色。
夏長岚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法動彈的原因,其一是央銅封鎖了她的丹田,其二便是,她的身上沾滿了鮮血,有央銅的,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的。
不過傷口的疼痛早已麻木了,否則夏長岚也不會到了此時才醒來。
央銅剛才背過身去,一來就是在處理自己的傷口,二來,則是在準備着一些必要的手段。
他雖然大緻知道一些吞噬他人能力的方法,但這樣的方法他隻用過一次,而且就是在之前不久,他吞噬了一名同樣降臨在這片荒地之中的人,也正是從那人的身上,他才找到的這種方法。
“你到底是...要做什麽?”夏長岚費力地開口問道。
她的意識雖然清醒,但身軀卻無比虛弱,此時開口說話都顯得勉強。
“做什麽?”
央銅此時本來又背過了身子,一聽到這句話,反而是轉了回來。
“當然是幫你呀,你身上的某些東西對你來說太沉重了,我的幫你解開它。”
“那是...我的,和你無關...”夏長岚咬牙道。
她想盡可能地拖延時間,哪怕一瞬也好,哪怕風清寒到最終都不會來,這樣也能夠爲她自己争取到一線生機。
“沒關系的。”
央銅笑着搖頭,俊朗的臉上又露出了之前那人畜無害的笑容,“之前也有人這麽說過,他說過我說的話,也說過你的,但最終都變成了我的。”
“你違背了...這裏的規則,會被驅逐的。”夏長岚又道。
“驅逐我好了,反正吸收了你,我此行的收獲也十分完滿了,待不待在這裏都無所謂了。”央銅滿臉的不在乎,甚至笑容更加濃郁了一些,絲毫不在意夏長岚的威脅。
“好了,不和你廢話了,我還需要做些準備呢,可不能給你打亂了我的計劃。”
央銅說罷,又轉過了身子,夏長岚很快便又看見了那黯色的光芒 ,仿佛能夠吞噬一切光明一般,将央銅附近的虛空都給染成了黑色。
夏長岚面露難色,她知道自己或許是很難安然無恙地離開了,但她此時連話都很難說出口了,往日裏那些嚣張的話,都沒法同這央銅說了,否則或許還能讓他有所忌憚。
......
風清寒越跑越快,身後卻留下了一行鮮血滴落的痕迹,他絲毫不在意這些,隻是盡力去尋找那熟悉的氣味,想要盡快地找到夏長岚。
狂風湧動間,風清寒似是消失了一陣,又很快出現,他的速度愈發地快了,甚至有些像是在平地上飛行一般,迅速到身後出了鮮血,還留下了一道血色的殘影。
終于,他嗅到了那一股他所熟悉喜愛的兩生花的味道,但其中還混雜着一股令他心驚的氣味。
那是鮮血的味道,和此時他身上的味道相同,這證明了夏長岚此時處境的危險。
風清寒急了,他開始在四周尋找,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因爲血液流逝而更加寒冷了的身軀。
好半晌之後,風清寒終于找準了方向,他一路循了過去,看見了一方沙丘,附近的天空是土黃色的,像是蒙上了一層黃紗。
風清寒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氣息,至少比他來說要強大一些,但此時他可管不了那麽多了,徑直沖了過去。
一路上,風清寒心頭的不安與憤怒在瘋漲,他從未想過第一次與夏長岚分離之後,自己會如此擔心她,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因爲她的危機而如此憤怒。
翻過了沙丘,風清寒終于看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兒,不遠處還有那道欣長的人影。
風清寒忽然覺得,自己的雙手空落落的,或許該有把刀或者劍才是,他想殺人。
曾經他也殺過人,但從未有一次是出于他的本意,這次是了。
于是,狂風之中流轉起蒼青色的光芒,一團狂亂的風團在他的手中成形,化作了長劍的模樣。
風清寒管它叫做風狂。
同時,又有一陣琉璃色的光芒在風清寒的頭頂成形,他伸手一握,将之命名爲。
雪魄。
血色的身影越來越近了,央銅終于是發現了危機的靠近,他趕忙起身,扭頭望去,卻被眼前的場面吓了一跳。
一道渾身是血的瘦小身影正朝着他沖了過來,夾裹着漫天的狂風,揚起了黃沙,伴随着點點白雪的灑落,他的雙手之上持着兩柄鋒銳的刀與劍。
“真是找死啊!”
央銅獰笑着,揮劍迎了上去。
他雖然并未認出來的人是誰,但這并不難猜,當初夏長岚和誰一起去的雪原,此時來的人,就該是誰。
但這人顯然是突破了地域之間的阻礙來到的這裏,所以渾身上下沾滿了鮮血,而且他的氣息也并不足夠強大,甚至顯得孱弱,相較于自己而言,根本不堪一擊!
央銅如是想着,毫無顧忌地迎了上去。
但當兩道身影交錯過後,他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風清寒看着孱弱,但他自己本身也是負傷之身,這片天地之中對太強的人有着明顯的限制,央銅之前太過于興奮了,一心想着吸收夏長岚的道果,出手時卻忘記了這一重桎梏。
而反觀風清寒,他浸淫殺人之術許多年了,在這片天地之中一直未曾出手過,甚至很少在其他人面前露臉,央銅壓根不認識他,自然也不會知道他的過往。
此際兩人交錯過後,倒地的,卻是央銅。
風清寒的身上也濺起了血光,但他依舊直挺挺地站着,不顧身上的傷勢,一扭頭,又迅速回頭,往央銅的心口處又捅了一刀!
“别...我...”
央銅本來還想求饒,卻沒想到風清寒如此果斷,根本不待他說些什麽,直接一刀刺穿了他的心髒!
蒼青色的光芒就此散去,連帶着空中的白雪也停止了飄落,風清寒無力地踉跄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卻又用空落落的雙手,一手抵住了自己腹部的傷口,一手撐起身子,緩步朝着另一個方向去了。
那裏,還有人在等他,等了他許久許久了。
夏長岚本來都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了,她受的傷也不輕,傷口麻木并不代表愈合了,随着時間的推移,她愈發虛弱了。
但當她發現身旁的央銅忽然消失了過後,頓時又強打起了精神,想要趁機逃離。
微微一擡頭,剛好看見了那道血色的影子飛奔了過來。
随後,兩人交錯,小小的少年自那血色的狂風之中露出了瘦削的身子。
他先是一刀補死了央銅,随後向自己走了過來。
那渾身是血的身影在漸暗的天色之下走了許久,明明隻有不到百丈的距離,但少年卻走了足足有一刻鍾有餘。
他傷得太重了,又被這周圍的道韻所壓制,卻依舊亦步亦趨的向着少女走來,孱弱的影子在莫名的光照下被拖得極長,顯得十分脆弱。
終于,他來到了她的身邊,一團陰影籠罩在了夏長岚沉重的眼皮之上。
“來了...”嘶啞的嗓音傳到了少女的耳畔。
她又睜開了眼,看見渾身是血的少年,顫巍着伸出雙手,遞到了自己眼前。
“我知道。”
少女笑了,明媚且張揚。
她同樣掙紮着伸出了自己的雙臂,兩人就此相觸,一冰一暖的兩種不同溫度在此時碰撞,激起兩對澄澈的眸子中,某些情緒的變化。
風清寒用盡了自己渾身上下僅剩的天力,爲夏長岚解開了體内的封印,随後又将她拉起,自己卻不受控制地向後方倒去。
夏長岚也因此次而撲在了風清寒的身上。
她感受到了風清寒的微弱的心跳,以及那冰冷粘稠的血液。
少年的生命此時像是那春日裏的最後一縷白雪,脆弱不堪,即将散盡。
夏長岚頓時有些慌了,她開始絞盡腦汁,思考着能夠讓風清寒複原的方法。
最終,她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沖着風清寒笑了笑。
“看好哦,過會兒這裏會變得七彩斑斓的,很好看。”
風清寒起初并不明白夏長岚的意思,他的意識已經變得模糊,所能夠聽到的聲音也十分有限了,大腦也很難反應過來。
不過很快地,他看見了一株七彩的蓮花,它自夏長岚的心口浮現,璀璨且虛幻,十分不真實。
少女小心地呵護着這一株七彩的虛幻蓮花,将它緩緩托舉至高空,随後又将它放在了風清寒的身上。
少年的傷勢開始漸漸緩和,但少女的臉色卻也随之迅速的衰弱,兩人似是在以命換命一般。少年救下了少女,少女此時又要反過來救回少年。
“你...别...”
風清寒意識到了不對勁,想要阻止夏長岚,卻早已沒有了動彈的能力,隻能任由 夏長岚将那一朵蓮花徹底融進了自己的體内。
“别擔心,我,好着呢...”夏長岚又笑了,似是想要風清寒安心,卻并未發現自己的笑容有多麽的脆弱,似是搖曳在空中的蒲公英,随時可能散去。
她倒下了,趴在風清寒的心口,那溫和的體溫伴随着淡淡的幽香徹底撲在了風清寒的身上,但此時的少年卻已不在乎這些了。
他想要起身,至少得将少女帶出這片荒蕪之地。
或許是因爲那朵彩蓮之中的偉力太過于玄妙,風清寒真的站了起來,他背起夏長岚,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去往綠洲的道路。
他們一路走了很久很久,少女的意識變得異常模糊,風清寒隻能不停地和她說話,不敢讓她真的昏過去。
“你很漂亮,比祝熾好看多了。”
“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你很溫柔,你沒病...”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那是什麽,我...”
“我很喜歡...”
少年一連串地說了許多,他平直的聲線顯然并不适合如此,因此一段話又被拆成了許多部分。
“你很強大的,你能,你比碧景宏家,那個,那個,老頭,厲害,你,不會,睡過去的。”
但是最終,兩人并未能夠走出這片荒地,風清寒最終力竭,倒在了荒地的邊緣。
他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但在朦胧間,卻莫名地聽見了一聲輕歎。
随後他便昏了過去,身上趴着一名同樣昏迷的少女。
......
不知過了多久之後,風清寒又醒了過來,他發現自己身處于一片陌生的花林之中,這裏的花呈現火紅與幽藍兩種顔色,十分好看,泛起的幽香也十分好聞,他很喜歡。
但他又不記得自己來到過這裏,隻記得本來他在雪地之上行走來着,後來好像睡着了,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醒來之後便到了這裏了。
風清寒四下走了幾圈,卻并未發現有其他人的痕迹,倒是在花林的空地上看見了一隻竹笛。
少年不知是誰留在這裏的,但又莫名覺得這支竹笛對某個人很重要,于是便撿了起來。
他覺得那個人對他很重要,隻是他記不起是誰了。
不久之後,少年離開了,他轉轉悠悠地回到了雪地之中,又在不久之後,從之前來時的那道傳送陣中離開了。
然而他并不清楚,在他醒來之前,有一名少女也在花林裏蘇醒了,隻不過兩人隔得有些遠,周圍盡是些開得旺盛的花朵,少女并未看見他。
少女似是有些沒有耐心,在原地沉思了一陣之後,晃了晃腦袋,随後頂着滿頭淩亂的玄色長發徑直出去了,壓根沒有在這片花林中久留。
不過出去了之後,少女先是在綠洲中遊蕩了一陣,随後又去了遠處的荒地轉了轉,最後去了雪原,卻在不久後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踏上了綠洲内的傳送陣,也離開了。
離開之後,少年和少女的記憶又開始發生了變化,在蒼玄秘境之中的一切回憶都開始變得模糊了,一直過了好些年。
少女從當年衣衫的口袋裏,發現了一些種子,雖然記不起是什麽植物的種子了,但她還是将它們種在了自己的那片凰桐木林裏,隻因她記得,某個人很喜歡這個味道。
宗門裏的長輩後來告訴她,這叫做兩生花,是十分罕見的靈植,早就在三域之中絕迹了,那怕此時再出現,也很難活得久遠。
但少女不信,她悉心照料了這些花很久,竟然真的将它們給養活了,生長得十分繁盛,在凰桐木的腳下,兩者相輔相成。
後來,少女拜托人将凰桐木的花與這些兩生花一同制成了香囊,總是帶在身上,沐浴時也會用如此制成的香露,一直成爲了一種習慣。
而少年則是在離開了之後,又回到了風族,在歲月中奔波了許久,身上沾滿了風塵與鮮血的味道。
偶然間,在某天夜裏,他在雪國洛王府的屋檐上,忽然發現了自己儲物寶器中的那一支竹笛。
斑駁的痕迹刻滿了這支笛子,使它早不如昔年那般精緻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不清了,隻能依稀看到一個風字,上面還有幾道豎痕。
少年莫名地将竹笛放在了嘴邊,哼唱了幾句之後,竟是真的吹出了一首完整的笛曲。
洛王驚呆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這個除了會殺人以外啥都不會的兄弟竟然還有如此細膩的能力。
後來,每當少年覺得無聊時,都會掏出笛子吹上幾遍,他發現自己隻會這麽一首曲子,但卻無比熟稔,心裏總覺得這首曲子重要,卻又想不起爲何。
流年在指縫間劃過,記憶在沉浮中變得模糊不堪。少年和少女都徹底忘卻了他們最初相遇相知時的畫面...
但人們總歎命運無常,令得那些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卻再相逢。
白光漸漸散去,風清寒此時才忽然意識到這一縷白光是何其的熟悉,當年他意識徹底消失之前,那道朦胧的輕歎聲正是伴随着這樣的白光。
不知不覺間,兩人竟是又回到了那片兩生花林之中,這裏的花海依舊繁盛,火紅與幽藍的花瓣交相輝映着,倒映出一暖一冷的兩道身影浮現其中。
兩人的雙眼都有些模糊了,但如同往日一般澄澈的目光之中,都倒映出了彼此的身影。
他們此刻終于回想起了,方才畫面中的少年與少女究竟是誰。
風清寒隻覺得自己的臉角有一抹稍顯溫熱的水漬滑落,濕潤的觸感貼在臉上,令得他看得又真切了些。
他看見夏長岚的臉上浮着笑,同往日一般張揚且明媚,曾經的那些畫面忽然重合,曾經那少女的完美嬌顔此刻也刻印在了他的眼前。
夏長岚的嘴角微翹着,異色的雙眸之中卻早已泛濫起了晶瑩的剔透淚光。
“我怎麽會忘了呢...”
淚水滑落,少女嫣紅的唇角輕啓。
“我不該忘記的才是呀...那年那個有病的家夥,就是你啊...”
邊說着,少女掩住了唇與鼻,唯一露出的眉眼之上盡是笑意,卻又滑落着令人心酸的淚珠。
風清寒此時也終于是繃不住了,淚水開始不住滑落。
他的聲音一樣顫抖,帶着微微的嘶啞。
“我也忘了...曾經還将他人認作你的模樣...”
“對不起...”
兩人異口同聲,就連那份顫抖都無比相似。
風清寒終究是忍不住了,他心頭的那一抹情愫從未如現在這般高漲過。
他終于是邁出了一步,将夏長岚攬入了懷中。
一暖一冷的兩道身軀交疊,彼此的心跳都在此刻重合。
玄色與白色的鬓角厮磨間,兩人的聲音在彼此的耳畔呢喃。
“我真的好想你啊,那年唯一帶出來的就隻有兩生花,我養了好久好久,以爲花開了,就能憶起那些事情。但後來花開了,你沒有出現,我什麽都沒有想起來。”
“我很想你,我帶出了笛子,隻記得怎麽吹,不知道是誰教會的我。我曾經吹了許多遍,卻總是想不起你,昔年還将另一人當做是你...”
“我終于明白,爲什麽那天在浩凜宗,我看到你的背影,看到你最後向我伸手,那麽熟悉,原來你早就拯救過我一次,我忘記了,真是對不起...”
“你也拯救了我,我絲毫不記得了,對不起...”
失散了許久的少年少女終于是放下了一切的顧慮,放聲地在這片花叢中哭泣着,他們在最美的年華時走丢了,但所幸,在這份年華即将散去的時候,又再次相逢。
良久之後,兩人微微分開了些,看着彼此的雙眼,認真且深情。
懷揣着滿心愧疚的兩人忽然又不約而同的笑了。
風清寒的嘴角扯了起來,他真的笑了,雖然很難看,但夏長岚此時卻覺得這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看的笑容了,就連她自己的也比不上。
“我就說嘛,那年初見你時,你的聲音爲什麽會那麽熟悉,頭頂的白發又是那麽耀眼,就像我曾經見過一般,結果還真的見過呢...”夏長岚輕聲道,似是夢呓一般輕柔。
“遇見你,真好。”
“我曾嗅到你身上的氣味,以爲那是凰桐木,卻想不起另一種是什麽,以爲是忘了,原來我從來不曾知曉它的名字。”
“有你在,真好。”
兩人的眸中都亮起了别樣的神采,那樣的光芒愈發強烈,兩人心頭的那一團似是火苗一般的情愫也開始瘋漲。
風清寒愈發覺得眼前的少女嬌豔動人了,她比曾經的任何時候都要美,微紅的俏臉上帶着還未淡去了淚漬,微微啜泣的鼻尖一動一動的,煞是可人。
終于,他忍不住了,輕輕俯首,将臉靠了過去。
夏長岚感受到那股微微冰冷的氣息襲來,卻也并不躲避,微微眯起了眼眸,迎了上去。
冰冷與溫熱的唇瓣在此刻交融,他們彼此間的氣息也開始交換,纏綿再一次,許久願遠分開。
他們太久未見了,雖然直到這一刻之前他們已經同行了許久,但在今時今刻,他們就是那一對失散了多年的少年與少女。
過往與現今的兩種不同情愫在他們的心間融合,使那一株原本稚嫩的幼苗徹底成熟,他們終于認清了彼此在自己心中的意義,也終于明白了心頭的那一抹情愫究竟爲何。
那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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