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忽然有人高聲叫道:“太子殿下駕到——”
老福親王一甩袖子,中年侍從忙站起來退到了角落裏。
老福親王擡手揉了揉臉,堆起笑容來,迎了出去,客客氣氣說道:“殿下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趙啓手中提着一瓶酒,一擺手,身後跟着的安良、邵恭便全都停了下來,他微微舉了舉手裏的酒瓶:“聽說皇叔乃是酒中行家,忍不住過來讨教。”
老福親王親自打起簾子,請趙啓入内。
趙啓環視一周,帳篷裏隻有三個看起來非常不起眼的侍從。
老福親王請他上座,命人拿酒杯和下酒菜來。
趙啓擺了擺手:“皇叔,我們是要品酒,不是喝酒,下酒菜就不必了吧?”
老福親王呵呵笑道:“如此說來殿下也是個中行家?好好好,老臣這裏正好新送來了一批就,咱們君臣就來好好品一品!”
趙啓從容落座,把酒瓶放在了面前的小幾上,道:“品酒需要安靜,這幾位先請下去吧。”
老福親王略一猶豫,便揮手命人退出。
趙啓扒開瓶塞,伸手扇了扇,清甜的味道立刻彌散開來。
老福親王深吸了一口氣,道:“殿下這是十年陳的果酒,梨子酒。一般來說果酒都不能窖藏太長時間,否則容易壞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容易沖淡了果子的甜味,可是這酒卻與衆不同!酒氣香醇,果味甘甜,兩者相得益彰,好酒,好酒!”
趙啓卻是微微一怔,這酒是羅甯派人送來的,還說是“手釀”的,怎麽可能是十年陳的?羅甯過了八月十五才十四歲,十年陳?莫非她三歲多就會釀酒了?這分明不可能!
但此時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所以這念頭隻是在腦中一閃,他不動聲色取過兩隻酒杯,斟滿了酒,把其中一杯推向老福親王。
老福親王低頭看着略呈琥珀色的酒液,并沒有急着去端酒杯。
趙啓不以爲意,仿佛不知道他的顧慮一般,伸手把酒杯端起來,淺淺啜了一口,惬意的眯了眯眼睛,“皇叔可能不大喜歡這樣綿柔的果酒吧?一般隻有内宅女子才會喜歡喝,甜甜的,不會醉人。”
“哪裏哪裏!”老福親王端起酒杯又聞了聞,這才抿了一小口,道,“果酒釀好了也能成爲珍品。這果酒也不錯,挑選的果子和酒糟都很好,保存也非常妥帖,用的是上好的泉水,隻可惜釀酒之人的手法不夠娴熟,否則這酒的味道還能更加醇厚清冽一些。”
趙啓微微一笑:“皇叔果真是行家裏手。”
老福親王也坐下,笑了笑,“殿下這麽晚了還過來,不可能單單爲了和老臣品酒吧?”
“好,”趙啓略一點頭,“既然皇叔這麽說了,本宮也不兜圈子了。本宮這次來,是想問一句,皇叔到底打算怎麽辦?”
老福親王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古以來成王敗寇,老臣還有什麽好說的?既然殿下已經來了這裏,那便說明,老臣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瞞過殿下。那麽,殺剮存留,悉聽殿下尊便吧!”
說着把眼一閉,露出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态。
趙啓輕輕一笑:“皇叔,若是本宮打算将你繩之以法,便不會有這一次到訪了。”
老福親王睜開眼睛,冷笑道:“殿下何必假惺惺?這樣的事瞞不過去,遲早陛下都會知道的,到時候等着老臣的照舊還是一死!難道殿下不知道陛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樣的事情嗎?”
趙啓笃定地道:“父皇不會知道。”
老福親王仔細看了他幾眼,說道:“殿下,你還是不要這樣過分自信的好!不錯,你現在是太子,太子之位也算是穩固,但是隻要你一天沒有登上那個位置,陛下就扔有可能把你蹬開!
“原本我也曾經以爲,我和他永遠都不會反目,他會一直記得,我永遠都是那個不會與他争競的弟弟,可是我沒料到,他對我的忌憚已經到了寝食難安的地步!
“曾經我和他同寝同食,好的一個人似的。就算他被封爲太子,我在他面前仍舊是自自在在的,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小心提防。
“可是他一旦登上那個位置,一切就都變了。仿佛我們不再是親密無間的兄弟,隻是君臣……爲什麽我要放棄叱咤風雲的機會,回盛京去做個閑散王爺?
“因爲我的妻兒老小都已經被嚴格控制起來了!若是我不及時放棄手中的兵權回京,我的妻兒老小便都不存在了!
“我回了京,他還是不放心,隔三差五便請我進宮叙話,叙話是假,套話是真!他怕我貪戀權柄,威脅到他!
“幾次三番地試探之後,我明着暗着吃夠了虧,我的妻兒也受夠了驚吓,我才醒悟,原來,他要的是安心,他的安心便等于我的放棄!
“所以我徹底放下軍權,回到盛京,把自己養廢了!”說到這裏,老福親王眼角有晶瑩的光澤一閃,指着自己癡肥的身子說道,“太子殿下,你以爲我從來都是這樣的嗎?不,不是!你知道爲了把自己吃成這樣,我……我看見那些肥雞肥魚都想吐了嗎?因爲我一天要吃七八頓,七八頓全都是這樣的飯菜!
“饒是這樣,他還是不放心,仍然是沒完沒了的試探!我已經和以前的軍旅生活徹底分開了,那些老部下來尋我,不管是叙舊也好還是求助也罷,我全都将他們拒之門外!有什麽辦法呢,别人的命重要,難道我的命我全家人的命就不重要了?
“我還胡天胡地,惹是生非,彈劾我的折子也不知道有多少,那些罪名漸漸把我的軍功全都消磨完了,我也開始‘幡然悔悟’本本分分關起門來過日子。
“本來我不喜歡喝酒,酒多了容易誤事,可我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酒中行家,天天和那些酒鬼混在一起!
“這樣消磨了十幾年,陛下才漸漸對我放心。
“我甚至不敢花大力氣去培養我的兒孫,他們太優秀了,焉知陛下不會心裏不痛快?可是我防得過一時,防不過一世,我的兒孫們還是按照他們自己的意願長大了,他們個個都值得我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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