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國色天香



喧鬧的長安大街的西北方是清閣,它坐落于長安最繁華的地段,想來是車水馬龍,客滿無位。今日的景況也是常事,可是有一點不同的是,今天清閣裏空蕩蕩,門外卻占滿了人,門外的人全都不停的朝裏張望,看來裏面是有什麽奇特極是吸引人,并且讓人十分懼怕的東西。蕭矢内功已深,本就非凡的目力更加敏銳清晰,雖然他離門口甚遠,仍然将裏面的一切看得一絲不漏。裏面正對大門的一張紅木桌旁坐着一個衣着考究,面容清秀略帶書香氣的青年男子,他的身後站着十五個華服是從,當中有一人手搖折扇,不停的扇動,替青年男子驅除熱氣。看他這架勢,不是皇親國戚,就是不一般的富家子弟。蕭矢在京城幾月内已經見了不少有财有勢的人物,眼前的青年他自是認識,青年是天下首富曹峥義子洛桑。曹家産業牽連極廣,有錢莊、當鋪、酒樓、**、賭場等等,反正當時的所有行業曹家都有參與,而且每一行業都做到了天下皆知,這間清閣也是他們家的。不知是什麽人,洛桑竟然停止營業,用整個清閣來宴請這人。要知道清閣是京城四樓之首,一天獲利不下萬兩,萬兩可不是個小數目,有些開酒樓的人幾輩子也才能賺夠幾千兩。現下蕭矢好奇心起,實想看一看天下首富如此架勢,請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不多時,蕭矢聞到一陣銀蓮花的芳香,蕭矢一奇,銀蓮京城少有種植,爲何會有這等清鮮的花香,緊接着眼前光芒四射,一青衣女子如仙女般飄然而下,隻見她有雙漆黑清澈的大眼睛,柔軟飽滿的紅唇,嬌俏玲珑的小瑤鼻秀秀氣氣地生在她那美麗清純、文靜典雅的絕色嬌顔上,再加上她那線條優美細滑的香腮,吹彈得破的粉臉,活脫脫一個國色天香的絕代美人,她還有一幅袖長窈窕的身材,微風鼓動,衣襟飄飛,顯出她雪藕般的柔軟臂,優美修長的腿以及細膩柔滑,嬌嫩潤的冰肌骨,真是亭亭立。這一刻,世間的一切均爲她的美麗震懾,人們似是停止了呼吸,時間也随之定住,無限的美好歡樂都與她一同降落凡間。一生中,蕭矢見過的美女确是不少,可眼前的女子竟能使他怦然心動,很久已經冷卻的情火重新被點燃。

洛桑見女子到了,滿臉喜色,起身施禮道:“姑娘果然守信,不知東西可否帶來?”

那女子不如清閣道:“霍公子盡管放心,隻要你們先放了我弟弟,那東西必當雙手奉還。”她聲如其人,婉轉動人猶勝黃莺百倍,在場衆人都聽得心馳神蕩,似聞仙樂。

心動歸心動,靈台的清明可是萬萬不能喪失,幸好蕭矢定力不錯,若是他忽然沖過去向洛桑要女子弟弟,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他聽出這女子拿走了曹家一重要物品,同時曹家也抓了她弟弟爲交換,這時候還分不清楚是非黑白,多看一下方爲妙策。

洛桑一笑道:“我是否可以确認一下東西到底在不在你身上?”

女子道:“是不是這個卷軸?”說話間從懷裏取出一捆卷軸握在手中,憑蕭矢的目力,應當很快能辨别出卷軸顔色,然而他無論怎樣看卷軸的顔色都是變幻不定。

旁邊有幾個人在小聲的議論:“不會是爲了這卷藍色的卷軸,曹家就連錢都不賺了?”“喂。我看那卷軸不簡單。”“不簡單?這種卷軸遍街都有得賣。”“我說你傻啊。卷軸雖處處買得到,可裏面寫的東西買得到嗎?”

蕭矢越聽越驚訝:“這卷軸是藍色的嗎?不會吧?這種卷軸處處有賣,我爲什麽從未見過。不可能真的是我眼花吧?”

洛桑一見那卷軸,立時眼放精光道:“去把那位小兄弟帶出來。”頓時他身後的兩名侍衛走進二樓的一間客房,不一會兒架着個不成人形的少年回來,丢到洛桑面前,洛桑見少年種種摔落地面都沒有反應,點了點頭道:“我不是要你們好好照看這位少年嗎?怎麽把他弄成這樣了?”

帶他來的其中一人道:“主人有所不知,我們本想好好待他,哪知道這小子不識擡舉,居然想要逃走,我們沒有辦法,隻能出此下策。”

洛桑“哦”了一聲回頭對女子道:“真是對不起,你弟弟被我的屬下弄成這樣,用不用我幫他找位大夫治療?”

女子見少年被折磨得人面全非,不似人形,眼中怒火達到極限,還夾雜着強烈的自責與悲痛,身體稍稍一抖,正要跑過去扶起少年,不想自己的手忽被另一個人拉住,身體竟不能有所寸進。她回頭望去,便與一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明亮得如太陽般的眼眸相對。她本想甩開被抓住的手,給抓她手的人一耳光,但當她對上這雙眼眸時,不知怎的,心情頓時輕松下來,目中的憤怒也漸漸轉爲柔和。天下間有這般眼睛的,舍蕭矢其誰呢?

蕭矢可以被稱醫聖,醫道之高非比尋常,他一見到被擡出來的少年身上的傷痕,就知道對方是用怎樣的刑法把人折磨成這等模樣。那種刑法是最毒的一種,就算是對付有着深仇大恨的人都不會用它,然他們竟對一個普通人下此毒手,把少年弄的不生不死,不人不鬼,不男不女。蕭矢見狀,他的憤怒度更甚女子,當下不再考慮任何後果,飛身過去握住了女子的纖手,一股舒服的暖流透入掌心,眼中的火焰暗淡了下去。他朝女子輕輕笑了笑,雖然有些舍不得,可總不能一直握着人家的手,于是松開了自己的手道:“姑娘何須親自去扶令弟,這些人既然要照看令弟,現在令弟卻躺在地上,他們理應把令弟扶起,恭恭敬敬的把他送到姑娘面前。洛桑,不知我可有說錯?”說着,目光移開女子的眼睛緊盯洛桑。

洛桑見蕭矢的眼神便猜到他看出了少年所受的是什麽刑法,此刑法在很久前就不允再用,若蕭矢把他做的這事參一本給皇上,那曹家就是犯了違抗聖旨之罪,重則滿門抄斬,輕則發配邊疆。想到家族命運全都把握在蕭矢手上,不好得罪他道:“你們兩也真是,我叫你們把他帶出來給那位姑娘,你們怎麽把他丢在地上不管呢?快。好好的把他送到姑娘身前。蕭禦醫,今日竟有空到清閣?”

蕭矢冷冷道:“我不過是碰巧路過。”兩人到這裏,擡少年的二人剛好到了蕭矢面前,蕭矢伸手要接過少年,突然感覺到有兩道真氣通過少年身體湧來。此刻的蕭矢早已今非昔比,體内陰陽二氣運轉,過來的兩道真力受陰氣引力的影響,在少年體内循環,那兩人早覺不對,想要撤力爲時已晚,赫然發現自己的内力被一股極柔的力勁纏繞,無法動彈,心中一急,更是用盡全力收回真氣,可還是徒勞無功,他們怎會知道太極拳的精要,這般用勁隻會使得引力越來越強。二人滿臉漲紅,額頭汗珠滾滾而下,蕭矢看着他們隻覺好笑,想想他們也算是吃到苦頭了,停止了體内功力的運轉。他們不知蕭矢這時松力,仍用力的收真氣,這時引力一失,他們自己所使的力全無着落,盡數反彈回去,二人雙手立刻松開,滾地葫蘆一樣到了洛桑腳邊。

二人怒極,還要再沖過去,洛桑喝道:“你們還嫌不夠丢臉,還想再丢一次?”二人頓時被吓得縮了回去,本來笑成一片的聲音也同時消失于無形當中。蕭矢随之一驚,他實沒想到富家公子的内功能有這種火候,便有意試試他内功的深淺道:“姑娘,他們已把令弟送了過來,并且滾着回去,那就把卷軸還給他們,好嗎?”女子想起二人滾回去的狼狽樣,竟不禁露出笑容,把她弟弟輕輕接到懷中,卷軸順手遞入蕭矢手中。

蕭矢向來不信真有一笑傾城,再笑傾國的女子,也不信有人真會爲了博紅顔一笑就去做任何事,同樣不信什麽回眸一笑衆生倒的言語。直到今日一見,才覺那些什麽什麽的話,确非虛言,當然不是隻有蕭矢這樣想,在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若是不這麽想,就不是有血有肉有情的人類。女子并不在意其他人注視的目光,卻不想眼前的這位公子也這般看她,原先對他生出的好感立時消失,接着她又發覺蕭矢的目光中流露出的均不同于其他人。其他人目中盡是奸邪淫念,而蕭矢的是一種純潔無暇的情感,是真正的傾慕她的美貌,沒有多餘的雜念。這不由得讓女子自慚形穢:“他沒有往那方面想,而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是總是被他這樣看着,還是覺得不好意思,開口道:“公子,我臉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蕭矢這才回過神來,忙道:“不是,不是,姑娘……”他一慌,手上的卷軸脫手落下,“嗒”的一聲傳來,打斷了他的話,蕭矢趕緊撿起卷軸,想起要試一試洛桑的内功道:“洛桑,接好了。”聲出口,卷軸已離手,帶着“霍霍”聲,快速絕倫地飛向洛桑,單憑風聲便可知道這一擲之力相當強勁,洛桑不敢怠慢,内力集于右手,全力去接倏忽而至的卷軸,他手碰到卷軸就覺卷軸空空蕩蕩,哪有應有的強猛之力,吃驚下忘了收力,如此強力打在虛處連身體也跟着踏出三步方自站穩,發現卷軸不知怎麽又到了蕭矢手上。

蕭矢一試就知洛桑内力不俗,可對敵經驗少,導緻他無法靈活應變,笑道:“你不是很想要卷軸嗎?爲什麽又還給我?不過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我不好推拒,就勉強收下。”

蕭矢沒有等洛桑回話,牽着女子一躍,飛出了圍觀的圈外。洛桑愣在當地,回憶之前發生的情況。當時蕭矢擲出的卷軸表面上看力勁剛猛若斯,實則内部還藏有不弱于剛勁的柔勁,卷軸便形成太極,陰陽相生,互補不足。洛桑掌力一出,柔勁頓時感應到,陰陽立刻互換,這樣洛桑的内力便使了個空,他原是用來阻擋的功力,也就成了推進的力。他的内力進入卷軸裏,柔軟延綿的陰勁逐漸被借走,這樣力足夠把卷軸重新送進蕭矢手中,一切都是在蕭矢的掌握中,唯一漏的一點是洛桑不懂撤力,踏前了三步。即使他馬上撤力,卷軸仍不會被他拿到,隻因他一開始的力感覺上是打在虛空中,卻是被柔力吸收借走,來個借力打力,卷軸去向必變,就是說洛桑運勁抵擋,卷軸将會再到蕭矢手中。洛桑沒有收力,卷軸返回去的力便是蕭矢的力和他相加,大家不要小看太極拳,陰力不僅僅是能借力,且能卸除攻入體内的真氣,所以蕭矢不擔心會接不住卷軸,可是要達到這等境界所要的就是陰陽二氣的緊密配合,稍有閃失就有性命危險。

洛桑通過交手得知自己定不是對方的敵手,親眼看着蕭矢取走到手的卷軸而無計可施無法可想。其他人看不出蕭矢的手法,竟相信蕭矢所說,卷軸是洛桑又送給他的。曹家的侍從一萬個不相信,但眼見的事實,叫他們不得不信。洛桑無奈苦笑,領着衆家仆步出清樓。

女子的手臂被蕭矢拉着,竟沒有想甩開的想法,因爲她從洛桑口中知道蕭矢是宮廷禦醫,有那麽好的醫生在旁,何須四處找尋,于是任由他拉着自己。

蕭矢行走似飛,多帶兩人也不見絲毫費力。女子隻覺自己是禦風飛馳,漫步雲端,一生都沒有過的感覺現在皆出現了。如蕭矢這般速度行走,要繞全城一周也不費片刻時間,因此他們很快到達目的地——霁月軒。

霁月軒就是皇帝賜給蕭矢的住宅,軒中盆栽、結構、設計都可算是一流。具體怎樣來不及細說,不然那仙女樣的女子的弟弟準被鬼差接走。

蕭矢并沒敲門,而是一縱,帶着女子他們翻過軒門,過門後,他們可不是像通常一樣垂直**,不知怎麽,他們竟能滑翔于空中,飛進一間離門少說有十多丈的屋内。直到這時蕭矢方自放開女子手臂道:“快把你弟弟放到**上。”他一說,女子立即照做,将少年平平的放在了屋中的一張白紋木**上,又聽蕭矢道:“姑娘能否退後幾步?”女子用最好的言語回答了他,她雖有些不舍,可還是退到了蕭矢身後。蕭矢站到**旁細細觀察良久良久後長長呼出口氣,搖了搖頭,臉顯愧疚的對女子道:“姑娘,……令弟……是我醫術不精,不能治好他的傷勢,而且還不能……保住他的性命。你若是要怪,就怪我好了,千萬不要怨自己。”女子卻是一笑道:“怪你做什麽?你治不好,别人就治不好嗎?我另尋一位醫生不就可以了,何必怨你怨我的。”

蕭矢已經看出她的一笑是多麽勉強,心生憐意,可又不能不把少年的真實情況說出:“姑娘,對不起,我還是告訴你吧!令弟是不論怎樣都是救不活的。首先他骨骼兩百多處斷裂,能醫好,下半生也隻得在**上度過;其次,他的脈象收到過一股強大的内力攻擊,完好的已經沒有;最後,他的五髒俱碎,想要醫也沒法醫了。”

女子聽他這般一說,身體劇烈顫動起來,抖着嗓子道:“不,你騙我!他那麽小,老天難道真會奪走一個天真少年的寶貴生命!”說着說着她的眼淚潮水樣的湧出,聲音到後來實是泣不成聲。

蕭矢看着她哀痛欲絕的神情,心像是被無數尖刀利器絞動般疼痛,忍不住将她攬入了懷裏柔聲安慰道:“人生自古誰無死,他現在不死,以後也會老死,你不用太過傷心。”

女子無力支持整個身體,便全依偎在蕭矢身上哭道:“不是,不是。如果我不去偷那卷軸,弟弟就不會死。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由于激動,她身體震動更強。

蕭矢隻得把她摟得緊些才能穩定她的顫抖,接着道:“生死不過是緣分,緣分到了盡頭,沒有人可以改變。他盡頭離開了人間,是他緣盡而已,與他人沒有關系。再說了,人間憂愁煩惱,恩怨情仇永遠把人們困住,他提早解脫又有什麽不好?生死如常,若人人都住于壽者相中,煩惱必會将每個人掩埋。正所謂,物來則應,過去不留。事事都應像流水一般,過去了就不再回頭,時間種種便也随之而去,何須回頭?”

女子不知是聽沒聽懂蕭矢的話,停止了顫動,緩緩離開了蕭矢的懷抱,仰起秀頸用無力的語聲道:“多謝公子,有緣的話定還能再見。”銀蓮花香漸漸遠去,蕭矢沒有出口挽留她,因他字典裏面除上述的八個字外還有另八個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人家想走,爲什麽非要把人家留下來,這樣豈不是太無聊?何況蕭矢知道這女子會回來,現在就先讓她一個人好好想一想,這樣才能真正的走出喪弟的哀痛中。一個人的心傷,别人沒法替你解決,隻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治愈傷口。蕭矢爲一個醫生,非常清楚主觀能力的重要性,若她堅持認爲弟弟是她害死的,那無論其他人對她說什麽都沒用,唯有她去真正的接受現實,從哀痛中脫離出來,而這時沒有人可以幫忙的。人已不在,房中卻仍有銀蓮花的餘味,現實深吸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的感覺果然很準,這女子有趣,下次見面可不能忘記問她名字。”說話時,手還拿着那看似平凡的卷軸旋轉。

夜半無人,霁月軒一片寂靜,如此深夜又怎會還有客人來拜訪,對不起說錯了,若是客人爲何要躍牆而入。黑影輕輕落地,便向早晨蕭矢進去過的那間屋子蹑手蹑腳的走去。黑影悄悄開啓屋門,一閃身便竄了進去,就在這一瞬間,屋裏的燈忽然亮起,黑影頓時無所遁形,她正是白天的那位女子。女子進屋已覺有燈光隐現,立刻要抽身退出,可她剛有這個念頭,身體早在對方掌握中,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姑娘既然來了,不妨多坐一下。”蕭矢走到房中的唯一石桌旁,但見上面放有兩盞酒杯和一壺竹葉青,看來蕭矢是算定了女子要來。蕭矢擡起桌上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道:“姑娘會否喝酒?若不嫌棄,就陪我喝幾杯,一個人飲酒未免太過孤獨。”不由的,蕭矢想起了自己一人在孤島上喝酒的景象,女子同樣走到桌邊一口将杯中的酒飲盡道:“百年陳釀才有這般味道,原來公子竟是喜歡藏酒之人。”

蕭矢道:“不然,我雖有好酒,可這些酒不是我收集的,更何況我連酒名都不太清楚,又怎會藏酒?我隻是喜歡喝罷了。聽姑娘的語氣似是對酒頗有間就,敢問它是什麽酒?”

女子不相信他真不知酒名,試探道:“公子過謙了,我對酒也僅僅是略懂皮毛,研究是不可能的。公子問我這是什麽酒,憑它濃厚的酒香以及它入喉的口感應該是花雕。”

蕭矢道:“花雕?不會吧?我有個朋友他最喜歡喝的應該是花雕,我有幾次嘗過,和剛剛喝的不是同一種味道。”

女子聽他這麽說,認定他是知道酒名的,卻偏偏說不知道,還編一大堆故事,分明是在戲耍她,嗔怒道:“你知道不是花雕就明說嘛,幹什麽還說在你朋友那喝過。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像你這樣明明知道,非要裝不知道?”蕭矢看過她笑的樣子,平靜的樣子,哭的樣子,都覺得不論是哪一種都說不出的嬌媚可人,惹人憐愛。現在看見她微怒的樣子又是另一番風景,呆了半晌才道:“我沒有不知道裝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姑娘不相信的話,我也就沒有辦法了。”他話說得真誠至極,女子隻好将信将疑的道:“它确實不是花雕,而是竹葉青。竹葉青算得上酒中上等好酒,普通人家幾輩子也不見得能夠買上一壺,況且公子這壺還是百年佳釀,珍貴處就算是杜康親自釀制的也有所不及。”

蕭矢“哦”了聲笑道:“姑娘總是公子前公子後的稱呼我,我聽的有點點不自在,我們一天内得見兩次,必是有緣,姑娘不棄,可否告知芳名?”

女子突然朝蕭矢一拜,蕭矢見狀一時束手無策愣在當場。女子起身道:“多蒙公子早晨出手相助,我才能救回弟弟而不失卷軸,又得公子所贈金良言,小女子實不知何以爲報,倘若公子不接收我這一拜,那我實是不好再見公子了。”

蕭矢聽完這話,也是一拜,女子同樣愣住,等她回過神來,蕭矢已在眼前笑嘻嘻的道:“你看,你現在不是又見我了嗎?”

女子不知怎麽,俏臉一紅道:“我說的是不好再見,沒有說不見。”

蕭矢見她臉紅,笑道:“這樣啊!那你臉紅什麽?”

女子急道:“我哪有臉紅了?你再這麽說我就走了。”嘴上這麽說,腳下卻定定的站在原地。

蕭矢道:“你肯定不會走,你想要的東西還沒拿到,怎麽可能就空手回去?”

女子臉色一冷道:“公子認爲我隻是爲了要拿回卷軸才來的?”

蕭矢道:“除了這個,我想不出還有其他原因,至少你不是來陪我喝酒的。”

女子道:“公子不希望我是來陪你喝酒的?”

蕭矢道:“我是希望,但是你卻還要來報答我,這分明是把我看的太無恥了。我幫助人就是希望這些人來報答我的話,這一生或者就麻煩了。做了好事并不覺得做了好事,做了壞事能夠立刻改正,這樣活着才會感到愉快,做人就是要做到問心無愧。我不想欠你一拜,就同樣向你一拜。大家一人一拜,豈不公平,你一拜算是報答了我,我一拜隻求問心無愧。你如果還想再報答我,就告訴我名字吧。”

女子聽他話裏道理不少,可又說的有些可愛,本冷下的面容上再次露出了微微的笑容。蕭矢見女子臉上重現笑容,也跟着笑道:“姑娘憑什麽認爲我定會把卷軸還給你?”

女子道:“小女子名叫心,是‘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鍾’的心,也是你所說的問心無愧的心。公子求的是問心無愧,既然先前無法救治我弟弟,你必會拿卷軸爲補償,對嗎?”

她說到弟弟的時候,語氣甚淡,然仍有一股掩飾不住的哀傷,女子的一切神态細小的舉動均被蕭矢獨一無二的眼眸看得絲毫無漏道:“心像被泉水洗滌過,一片空明,隻覺餘音袅袅,随着寺院的鍾聲飄入耳際。天下間有幾人的心因爲洗了洗而變得一片空明,要真的達到空明,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因此有些事情不需要強行抑制自己的感情。看來這卷軸對你确實是十分重要,不知道它是卷什麽樣的卷軸?”

心道:“公子沒有打開看過?”

蕭矢道:“别人的東西我怎麽好意思看?不如你告訴我裏面寫什麽好嗎?”

心道:“不好。”

蕭矢奇道:“怎麽?”

心道:“不公平。都是公子問我問題,我都沒有問公子一個問題。”若是換了别人被這樣一個女子撒嬌,那麽女子要任何東西他們都會給她,但是蕭矢就是蕭矢,不是其他人。

心向他撒嬌,他自然心動,可他性格是不會改變的,蕭矢拿起酒壺把兩個杯都倒滿,一口喝幹了其中一杯道:“你真的一個問題沒有問?”

心道:“公子你看,你現在又在問問題了。”

蕭矢再斟了一杯道:“好。心姑娘想問什麽就盡管問,隻要是我能答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完,杯中酒已盡。

心道:“這樣也不好,爲了公平,我們比一比誰喝酒喝的快,輸的人就須回答赢的人一個問題。”

蕭矢道:“好辦法,那我剛才已經喝了兩杯,你卻一杯未喝,我自然比你快,你要先答我兩個問題。”

心道:“之前我們還沒有提出比賽,因此前面的都不算。從現在起,比賽才開始。”

蕭矢一笑,正要開口,而話到嘴邊竟說不出去,随即笑容僵硬,緊接着轉成了苦笑。心手中拿着空酒杯嫣然道:“公子輸了可不能耍賴哦。”

蕭矢繼續苦笑道:“原來你早有打算,既是輸了,我當然會遵守規則。你想知道什麽呢?”

心道:“公子如何能讓洛桑放棄卷軸?”蕭矢苦笑的更厲害了。

心的這個問題問的非常巧妙,她雖問的是一個問題,但答的人要說的就不是一句話就能解決,你需要把很多事情交代清楚才算是真正的回答。可是蕭矢這麽回答,那他就不是蕭矢了。

蕭矢仍苦笑道:“很簡單,因爲他怕我。”

心接口道:“爲什麽怕你?”

蕭矢道:“你問的是第二個問題啦,如果我沒記錯。”就在幾句話的時間内,蕭矢正好斟了一杯并且喝下,在他說完第二句後苦笑已是明朗的一塌糊塗。

心隻好道:“卷軸裏寫的是非常珍貴的東西。”在聽到這句話時,蕭矢立刻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改變的錯誤。如此下去,兩人答的話均是廢話,沒一句答在點上,壺中的酒被喝光。

夜将盡,東方漸白,蕭矢毫無醉意,而心卻不同了。喝下三杯,她已經是霞燒雙頰,又喝幾杯就開始醉話連篇,到後來她不知怎麽就睡到了蕭矢的**上,剩下蕭矢一人自斟自飲。

心睜開眼睛,但覺頭痛欲裂,忽然聞到一股茶香,努力睜開難睜開的眼睛,見**頭邊正放着一杯熱騰騰的茶水,她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頭疼之感才不那麽厲害,于是看清楚自己所在地。她仍是在來過兩次的屋内,外面同樣是漆黑的夜,與她來之前沒有變化。心頭痛不止,不記得自己是睡了多長時間,見天還是黑壓壓的一片,以爲她隻睡了一小會兒,心想:“時間還早,不如多睡一會兒,明日再去找他要卷軸。”

剛要躺下,蕭矢的聲音突然從屋外傳來:“不會吧!還要睡,都已睡了十二個時辰啦!”

心頓時坐起,走下**來,打開屋内的窗戶,一雙清澈的透明的眼眸浮現于眼前。蕭矢看着她醉眼朦胧的雙眼笑道:“不能喝就不要如此嘛。你乖乖的答問題,現在頭定不會像你這樣痛。”

心瞪了他眼道:“你若不是隻問不答,我用得着和你比賽?你還說什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全是騙人。”

蕭矢知她生氣道:“那就看在你陪我喝**的酒的份上,就把你想知道的告訴你。”稍停頓道:“外面很冷的,你不讓我進去嗎?”

心嫣然道:“又不是我的屋子,你想進就進,不想進就不進,用得着我批準麽?”這般說,蕭矢還會接着在外面喝西北風?

屋内二人相對而坐,蕭矢仍是帶着壺竹葉青,不過這回心可沒有陪他喝,他也不強迫心喝,自己邊飲酒邊說道:“我是太醫院禦醫蕭矢……”話出口就被截斷:“你是蕭矢?醫聖蕭矢?”心跳起來道。

蕭矢不知她怎麽會有這等反應道:“正是,看來我的名字在江湖上甚是有名。你是不是覺得很失望,一代醫聖就像我這樣?”

心忙道:“不是,不是。你卻有醫聖風範。”

蕭矢看她臉色将信将疑道:“這樣嗎?”

心笑道:“當然,當然。”其實心心中想的是:“原來醫聖是這般年輕,我還以爲是個七老八十的老頭。他雖不是非常英俊,也算是眉清目秀,特别是他的那雙眼睛,實在是天下無雙。”她心中的秘密怎麽能讓蕭矢知道?

蕭矢這人也是,有時聰明有時愚笨,該看透人家心的時候看不透,不需要看透的時候看得比誰都通透清楚,這種情況下,蕭矢定看不透對方心中想法,于是道:“我是醫聖,醫術自非同凡響,一眼就看出他對你弟弟幹了什麽事。因我是禦醫,他怕我向皇上告狀,所以不敢難爲我。”

心聽到弟弟二字,臉色冷下去道:“他做了什麽事?”

蕭矢道:“那件事是律法所禁止的,觸犯律法理應處斬或發配邊疆。”

心道:“我想請你去做件事。”

蕭矢已看透她的心意,一口回絕道:“不行,那件事我做不到。”

心道:“什麽事我都沒說,你怎麽就說不行?”

蕭矢道:“你要說的全都寫在臉上。”

心冷冷道:“是嗎?你倒說說看我臉上寫了什麽?”

蕭矢聽出她話中不滿的音色,柔聲道:“你要我替你弟弟報仇,把事情告訴皇上。但你可曾想過後果?曹家掌握着全國大部分的金錢,若曹家出事,資金流動停滞,全國經濟不免要陷入癱瘓,所帶來的災難就不是死一個人那麽簡單了。就算你沒有想到這些,使曹家收到應有的懲罰,你弟弟也不能活過來,冤冤相報何時了。善惡到頭終有報,你有必要自己動手?要知道上天一定是公平的。”

心道:“‘物來則應,過去不留’,說來容易,但有誰能真正的做到。”蕭矢知她心有感觸,便不多說,靜靜的喝他的酒。

很長時間,二人均沒開口說話,一人飲酒,一人黯然失神,互不打擾。更聲傳來,已是五更。

心這時站起道:“我在這已經住了兩天,是該回去了。你可以把卷軸還給我了嗎?”

蕭矢并不回答她,而是道:“你要告訴我的話還沒有說,怎麽能走?”

心隻好道:“這本卷軸是一本武林秘籍《七彩迷離》。”蕭矢喃喃道:“《七彩迷離》?是不是可以看出多種顔色?”

心道:“你怎麽知道?《七彩迷離》的表面是用一種極少見的帛縷制成,可以顯現出七種顔色,可惜世間一個都沒能看出它的表面是有哪七種顔色,若是有人能看出,就可無敵天下。”

蕭矢暗想:“原來曹家想靠這東西稱霸武林。誰說一個人都沒有,不是一個嗎?雖說這東西很好,但以我現在的功力也算是不俗了,再練它也沒什麽意思。”便從身上拿出卷軸遞給心,順口道:“你看出哪幾個顔色?”

心不好意思道:“我武功淺薄,隻看出藍、青二色。你是不是仗着自己武功高看出比我多的顔色想來打擊我?”

蕭矢露出個深意無限的笑容道:“你想多了,我不會空虛到那地步。太陽快要升起來了,你不是急着要回去嗎?”

心經他一提,正要動身,卻見一物倏然而至,伸手接過,竟是一壺花雕。蕭矢道:“你若心中有愁,就喝幾口,難說可以解愁。”心朝蕭矢微微一笑,随即飛出窗外,傳來一陣更勝黃莺百倍的聲音:“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公子的好意我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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