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風揚在一陣輕微的流水聲中醒來,慢慢睜開眼,他感覺到自己躺在床上,身體異常虛弱。
緩緩轉過頭看去,莫司群端着一杯水正向他走來。
“莫叔叔。”風揚氣力不足地一笑,“你也被老頭子送到這裏來了嗎?我也算有個伴兒了。”
莫司群輕咳一聲,瞥一眼身後,劉青石陰沉着臉站在那裏。
莫司群連忙解釋:“風揚昏睡了一夜,還沒清醒過來,說胡話呢。”說着扶起風揚給他喝水。
“老頭子?我說江湖上怎麽傳我年逾七旬,原來是你小子給我宣揚的。”
風揚喝了口水,感覺氣力恢複了許多:“不是要殺我嗎?想起我師傅還是可竹,才覺得殺了我不好交待?”
“你真想死嗎?”劉青石又瞪起了眼,“現在别跟我提那死丫頭!”
“劉伯伯,可竹對汪童峰是動了真情,她一向潔身自好,若非愛之深切,又怕您傷害汪童峰,我不會出此下策,她也不會不計後果做出這樣的事來。”
劉青石冷然一笑:“你以爲這樣我就能放過那小子?”
風揚微歎一聲:“丈人責罰女婿本是天經地義,更何況讓您受這窩囊氣,他和我再受您十次這種分筋錯骨之刑也不爲過。隻是,汪童峰的确有其令人激賞之處,我與可竹情同兄妹,哥哥又怎麽會親手把妹妹送入狼口呢?”
劉青石皺皺眉:“哼,就是因爲知道你平時真心疼丫頭才饒你一死,否則等着你師傅來給你收屍吧。”
風揚苦笑,氣息不穩咳了兩聲。
劉青石探一下他的腕脈:“你這等功力,居然勞頓成結,豈不讓人笑話?”
雖這樣說,劉青石也知道風揚是爲了可竹日夜奔波、焦慮所緻,于是面色松緩下來。
幫風揚運功調息一番,劉青石注視着他已趨向紅潤的臉色:“你這樣真心疼丫頭,爲何獨獨不肯娶她?便宜了那華山派的小子。”
想起小小華山派的沒落境地,劉青石冷笑:“我倒奇了,這小子拿什麽來娶我的女兒,要竹兒跟他受苦嗎?看他敢說出口!”
“人中龍鳳多隐于萬衆之下擇機待發,汪童峰武功雖不高,人品卻是極佳,今後劉伯伯善加培養,将來未必不是狂嘯山府的好主人啊。”
劉青石聽罷,沉默不語。
……
休息一天後,風揚感到身體好了很多。
傍晚時莫總管來告訴他,可竹二人已經到了銅仁驿站,明日就可抵達狂嘯山府。
“淩叔呢?”
“在‘滌心堂’跪一天了,被你欺騙沒完成老爺的命令,他覺得對不起老爺正在自罰呢。”莫總管看一眼風揚,“你最不該欺騙四衛,他們一心誓死效忠老爺,本是看在你與丫頭的面上心有不忍違了命令,唉,若是丫頭這事再有什麽差錯,你還想要淩川活嗎?”
風揚來到滌心堂,跪到淩川身邊。
淩川冷冷地瞅他一眼:“不想讓我再補你一掌就出去!”
“錯在我,要跪一起跪。”
“都起來吧。”劉青石走進來,看着淩川,“陪我去劍嶺走走。”
“是。”淩川起身,随劉青石走了出去。
九龍山又名梵淨山,乃集黃山之奇、峨眉之秀、華山之險、泰山之雄于一身,因其“崔嵬不減五嶽,靈異足播千秋”,又被稱爲“天下衆名嶽之宗”。
狂嘯山府就座落于九龍山“金頂”之側,後有高山石峰林立,鬼斧神工、妙趣天成;不遠處的“劍嶺”更是孤峰高聳、直刺雲天;而金刀峽将劍嶺從峰頂至山腰劈爲兩半,唯有一線峽谷援鐵鏈可攀,峽頂又有飛橋相連,險峻至極。立足劍嶺峰頂,時而千裏風煙、一覽無餘;時而雲瀑籠罩、變幻萬千。
登上劍嶺,劉青石沉默良久,轉頭看着淩川:“那個小子真的尚可嗎?”
“應不是輕浮之輩,其它屬下還不敢說。”
“向小子對人一向挑剔,卻說了他這麽多好話,倒是難得。”
“向少爺本是狂嘯山府的最佳後繼者,但他與小姐的确隻有兄妹之情,實是遺憾。”
劉青石歎一聲:“我命中若得此子,該是何其幸,可氣他傲骨一身,就是不肯爲我折腰。工具?哼,存心想把我氣死。”
“請恕手下直言,也是山主說話太絕、下手太狠,向少爺早已與我狂嘯山府成了一家人,出入全爲山主和小姐考慮啊。”
“用這種方式要挾我,難道也是爲我考慮?”
淩川沒說話,心中卻明白,風揚也隻能用這種法子。倒不是說可竹**于誰山主就隻能接受誰,而是風揚與可竹似乎隻能通過這種辦法證明汪童峰的重要,山主也才不得不真的重視起來,否則,單憑汪童峰那寒酸的資曆地位卻又敏感的身份,山主一定盡可能地去拆散他們。高傲的山主太疼愛這個女兒了,實在無法接受這樣一個平凡小子來娶走自己的掌上明珠。
劉青石盤膝坐到地上,任獵獵冷風吹着長發青衫,眼神中有些落寞:“秀兒臨死時,唯一隻求我讓丫頭幸福,難道丫頭與向小子在一起不幸福嗎?看到他們兩個青梅竹馬、打打鬧鬧着長大,比親兄妹還親,以爲早就可以了卻秀兒心願了,誰知丫頭竟對個相識不足數月的愚笨小子動情。唉,如此草率行事,若是終不能成,丫頭今後該如何自處,我又如何對得起秀兒?”
淩川單膝跪地:“所以還請山主成全,隻要山主點頭,二人的姻緣怎會不成?”
劉青石淡淡一笑:“是嗎?”
“是。”淩川在劉青石示意下坐到他身邊,“這樁姻緣我也有些不贊成,倒不是擔心那汪童峰對小姐不夠好,而是他出身華山派,身上畢竟沾染所謂白道的那些庸俗之氣,怕是終會傷了小姐;再者,且不說他是否願意接受狂嘯山府禮遇以保證小姐今後不會随他受苦,就是他欣受狂嘯山府之主的身份,怕小小華山派出身也不見得能統領我‘嘯天盟’衆弟子,好在山主還是壯年,可對将來早做打算。”
劉青石輕輕搖頭:“秀兒死後我已心如止水,今後也不會考慮續弦延後之事,這狂嘯山府注定是要給個外姓之人了。”
“山主。”淩川望着眼前曾叱咤風雲的主人,“如今天時、地利、人和俱在,山主本可就九五之尊,将天下盡收囊中,若就這樣遲遲不願舉事,斷了這天下之緣,山主豈不覺得可惜?”
劉青石沉默一會兒,注視着淩川:“是不是希望和遇春一樣,追随一個能成大事之人,名就天下呀?”
淩川連忙雙膝跪地:“山主,四衛早已立誓今生隻效忠山主一人,生死相随、絕無二心。若山主疑心淩川,淩川願從此峰跳下,以死明志。”
劉青石站起身,扶起淩川:“我從未怪過遇春,人各有志,我不強求,隻是我無心天下,怕也委屈了你四人,本俱是千古良材,随我埋沒于武林,的确有憾啊。”
淩川感然。當年(1353年),年僅二十三歲的小師弟常遇春見元末朝政日非、天下大亂,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各地農民紛紛起義,于是拜别山主和衆位義兄下山,立誓要于亂世之中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後來跟随了朱元璋,單是去年打敗陳友諒一戰就斬敵首萬餘,名動天下,現已成爲朱元璋身邊最器重的戰将。
“山主氣度宏大,但四衛的确與小師弟志向不同,還請山主明鑒。”
劉青石點點頭:“走吧,孟光剛才回來了。你們四人也是許久未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