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童峰用罷早飯後一個人來到後山。
這狂嘯山府就像個世外桃源,遠離貧苦與喧嚣,也不聞紛争與恩仇,府上千餘人井井有條、不慌不亂做着各自的事情,雖神情或嚴肅、或和藹各異,但皆不見緊張、愁苦之色。童峰心中對劉青石更敬慕幾分。
這個未來的嶽丈大人,首次見面就送了童峰一份大禮,徹底奪去了童峰的心志。童峰自小對人謙恭和氣,卻從未真正畏懼過誰,即便對師傅、師叔、師兄,也是敬重愛護之情,而劉青石卻輕易洞穿了他的内心,将他可憐的那點虛僞外衣剝個精光,而且說得字字見血,讓童峰毫無辯駁之力,真算是遇到了第一個讓他從眼神到舉止都懼怕的人。因此,在劉青石面前童峰就像個經常做錯事、被打怕了的孩子,乖乖地不敢有任何雜念。
但是,劉青石的才能、風度與不怒而威的氣勢又讓童峰徹底折服,自小喪父的他從劉青石身上看到了一種高山仰止的威嚴和盡攬天下而又不屑天下的灑脫,讓他由衷的敬慕甚至崇拜!
“童峰!”可竹從遠處跑來。
在這兒的她最美麗,錦衣玉食、無憂無慮,今日一身俏麗紅衣翩翩而來,萬花叢中宛若仙子,讓童峰蓦然忘神。
可竹的手輕輕按在他的左臂上:“還痛嗎?”
“不痛了。”
可竹眼圈微紅:“我剛知道的,爹讓四衛叔叔打你,你,昨天怎麽不說?”
“可是,你爹打的沒錯啊。”
見可竹又要掉淚,急忙攬住她:“隻是當時疼,你爹已經給我治好了。”
“還不是爲了讓我吃飯,哼,就會用陰招,算什麽英雄!”
童峰倒是領教了,這父女倆真是一個脾氣——得理不饒人,難怪他們父女怄氣連風揚都躲得遠遠的。
好不容易哄得可竹笑了,童峰拉着她的手:“我想明天回去,再過幾日還要幫師傅治病。”
“嗯。你何時跟你師傅提我們的事?我爹已經同意了。”
可竹沒好意思說,劉青石讓她催童峰盡快來提親,省得父女兩個整日“相看兩厭”。
“這次治完病我就提。”
“你師傅會不會不同意?”
童峰搖頭輕笑:“怎麽會,師傅疼我如親兒子,我有了意中人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可竹依在童峰懷裏:“你告訴他,我雖是劉大管家的女兒,但是已經做好了與你同甘共苦的準備,也會和你一樣尊敬他的。”
童峰感動不已,輕輕吻一下她的面頰:“委屈你了可竹,我一定會好好待你。”
可竹貪戀他的溫柔,雙臂勾住他的脖頸,主動吻上他的嘴唇。
童峰瞬間陷入意亂情迷之中,正要摟緊懷中玉人,卻驟感芒刺在背,猛然想起劉青石的警告,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輕推開可竹,笑着說:“你爹會把我扔進油鍋裏的,可竹,饒了我吧。”
可竹嬌嗔地捶他,卻又笑了,任童峰牽着手往溪邊走去。
下午,童峰來找風揚辭行,風揚将手中的棋譜一放:“明天我和你一起下山,簡叔讓我幫他送件東西到終南府。”
童峰拿起風揚的棋譜看了看:“這本棋譜沒有見過,看着倒像是上古流傳下來的。”
風揚點點頭:“我師傅送給老頭子的,兩個人是琴癡棋迷,十幾年不分勝負。”
童峰羨慕不已,琴棋書畫對他們華山弟子來說有些過于風雅,大師兄倒懂點書畫,他與二師兄卻隻是懂琴棋些皮毛,這等高深的棋譜他看不懂。
“可竹說你喜愛讀書,這狂嘯山府藏書豐富、包絡萬千,你盡可以去跟莫叔叔要。”風揚說着,取過一本劍譜,“看你認不認識這本書?”
童峰一掃書名,再看内容,遽然變色:“這不是華山掌門才能拿到的‘三十六式劍譜’嗎?這裏怎麽會有?”
“老頭子武功博雜精深、師從多人,你們七派一幫的精髓武功他都會,有這書也不稀奇,倒是你怎麽知道的?”
“師傅曾拿給我看,說想要二師叔提前學了,再傳授給我和二師兄,他說這才是華山劍法的真正所在。”
“吳泰龍對你還真是信任。”
童峰一笑,将書放回原位:“師傅從不藏私,對誰也是一樣,隻是門規所限多有不便。”
“跟老頭子說了要離開的事嗎?”
“還沒有,你知道現在劉伯伯在哪兒?”
“在劍嶺上彈琴呢,我師傅快回來了,他又準備和我師傅切磋新的琴譜。”
“那我去找他。”
童峰告辭出來,穿過後山又來到劍嶺之下。他的武功一直不得恢複,所以上到山頂已是疲憊。
坐下來休息時,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陣琴聲。慢慢走過去,在東南方向的亭子裏,劉青石背對着他席地而坐,正在撫琴。
童峰沒有打擾,遠遠站着。
昨夜春雨喚起更多綠意,琴聲舒緩、山風習習,别無聲息,讓不太懂音律的童峰也有些沉醉。
“找我有事嗎?”琴聲停下的同時,劉青石問他。
童峰回過神來,走上前兩步:“劉伯伯,我想明日一早就離開。”
“怎麽,怕我看到了今早的事,真把你扔到油鍋裏?”劉青石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童峰的臉一下子紅了,雙膝一軟差點跪下,難怪他當時感覺如刺芒在背呢,原來真被劉青石看到了。
這個女婿倒也有些價值——劉青石心想——已經被他吃得死死的了;而無法無天到讓他頭疼的寶貝女兒在這個女婿面前卻成了繞指柔,服服貼貼。
真如向小子說的,找到這個女婿也是他命好,從女兒那裏受了氣整這個女婿就行;至于向小子,脾氣性格都随他,就當做幹兒子吧。
“爲何明天就要走?”
“想趕回去爲師傅治病。”
“需要你爲他治病?”
“因爲他老人家練功時曾走火入魔大傷元氣,而多年郁結之病需輔以強大功力化解,上一次已有所改善,這次至關重要,晚輩想守在師傅身邊繼續予以協助。”
“原來你這内力的耗損是因此。”
劉青石握住童峰的手腕,診了一會兒脈:“坐過來吧,我幫你打通一些穴道。”
待童峰坐好,慢慢從他雙掌中爲他灌輸内力。數個穴位幾次異樣的刺痛過後,童峰感到一股熱流在體内緩緩遊走。
劉青石收了手:“今晚好好調息,功力就恢複無礙了。”
“多謝劉伯伯。”
劉青石撥了一下琴弦:“你師傅一直由你服侍嗎?”
“是。”
“治病護法呢?”
“有時是二師叔,這次是兩位師叔和我。”
劉青石微微挑眉,想起數封情報中對汪童峰與吳掌門關系的描述——“待若親子”、“華山第一弟子”、“依仗、信賴之首徒”。
“你這次回去是要向吳掌門提起與竹兒的事吧。”
“對。”
“想過他會反對嗎?”
童峰有些驚訝,馬上說:“不會,師傅待我最好——”
劉青石手一擡,打斷他的話:“不必跟我解釋,我要的隻是你自己上門提親,由不由他出面無所謂,但是——”劉青石盯着他,“我絕不允許你負了竹兒。”
童峰疑惑于他的話,下意識地搖搖頭:“劉伯伯應是想多了,我必定會回來提親的。”
劉青石注視他一眼:“你走吧,記住我的話,如果你和竹兒的事有人阻撓,我會親臨華山。”
童峰有些迷茫地往回走,聽到劉青石又彈起了一曲,連童峰都聽出了其中的煩亂之音,不禁打了個寒戰。
看看天空又陰暗下來,風也突然變涼了,應是又要下一場大雨了吧。
童峰壓下心中的莫名愁悶之緒,跑回亭子想去請劉青石一起下山避雨,卻見亭中已空蕩蕩,劉大管家和那最後的不祥之音都已不見蹤影……
次日一早,童峰與風揚辭别可竹等人下山,心中隐隐爲沒能再見劉青石一面遺憾,還有淡淡的酸楚。
風揚以爲他想念可竹,不禁嗤笑他兒女情長;童峰自然也爲可竹最後那梨花帶淚的模樣心疼,一番滋味見風揚不解,就隻能獨自銷愁。
兩日後臨近西安境,風揚與童峰作别,各奔前程。